書境
番外: 前世緣份 11
當阿月的魂體再次自沉眠中甦醒,尚未睜開「眼」,一股熟悉到令她靈魂深處泛起抗拒與苦澀的氣息,便已將她包裹。
那是鎮國公府特有的氛圍——混合著冷硬的金屬與皮革氣味、嚴謹到近乎刻板的秩序感,以及……無處不在的、屬於那個男人的壓迫性存在感。
她「睜眼」,發現自己正站在鎮國公府內院的青石小徑上,懷中依舊抱著溫暖的小赤狐。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甚至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曾是她過去數年婚姻生活中,每日面對的風景。這裡承載了她太多的隱忍、孤獨、小心翼翼的期盼,以及最終冰冷的失望與心死。
她最不想來的地方,偏偏來了。
一股強烈的排斥感與逆反心理湧上心頭。既然給了她「七日自由」,為何要強迫她回到這個傷心地?她不想再看與這個男人、這座府邸相關的任何事了!
阿月(骨珈月)抿緊了唇,紫眸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倔強。她抱起小赤狐,轉身就朝著記憶中大門的方向「飄」去——她要離開這裡,立刻,馬上!哪怕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也比待在這裡強!
然而,她的魂體剛飄出不到十丈,前方看似空無一物的庭院月洞門處,空氣卻忽然泛起一陣柔和卻堅韌的金色漣漪。
三道身影自漣漪中緩緩顯現,擋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三位鬚髮皆白、面容慈祥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老者。他們身著古樸的福德正神官袍,手持玉笏或如意,周身縈繞著純正溫和的土地靈光與濃厚的香火願力——正是掌管這一帶的本地福德正神及其屬神。
為首那位福德正神對著阿月魂體溫和地拱了拱手,語氣卻十分堅定:「月將軍魂體留步。此處乃因果牽引關鍵節點,亦是汝生前未盡心結縈繞最深之地。天姬娘娘與幽冥諸位有言在先,此七日行程,關乎汝靈魂淨化與了悟,非是隨心所欲之遊玩。還請將軍順應引導,迴轉府內,觀覽命定之景。」
另一位屬神補充道,話語直接:「將軍,此乃汝『功課』之一。避無可避。」
阿月氣結。她試圖從旁邊繞過,但那金色漣漪卻如影隨形,柔和地將她「推」回。她又試圖向上飛躍,卻發現府邸上空似乎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限制著她的行動範圍。小赤狐在她懷中不安地動了動,輕輕嗚咽,彷彿也在勸她。
反抗無效。
阿月氣鼓鼓地瞪著三位笑容可掬卻寸步不讓的福德正神,心中滿是憋屈。這就是所謂的「自由」?簡直是強制觀影!還是最不想看的那場!
最終,在神祇的「友好勸導」與屏障的物理限制下,阿月只能憤憤地一跺腳(雖然魂體跺腳沒聲音),抱著小赤狐,不情不願地轉回身,朝著府邸深處飄去。
那股溫和的牽引之力再次出現,這一次,目標明確——鎮國公邢蒼的書房。
那是她生前極少被允許進入、每次踏入都倍感壓抑的地方。是他處理軍務、會見幕僚、做出許多將她推遠的決定的權力核心。
當她飄進那間陳設冷硬、充滿墨香與肅殺之氣的書房時,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襲來。然而,牽引之力並未停止,而是將她輕輕地「按」向了書房角落裡,一個與整體風格格格不入的物件上——
那是一張鋪著軟墊、雕花精緻的紫檀木小貴妃椅。
阿月的魂體瞬間僵住。
她記得這張椅子。那是婚後不久,或許是出於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短暫的溫情或補償心理,邢蒼命人特意為她打造的。他說,若她來書房找他(通常是送湯水或被傳喚),可以有個舒適些的地方坐。椅子不大,剛好容她蜷縮,墊子是她喜歡的湖藍色錦緞。
可她幾乎從未主動來過,也極少被「邀請」。這張椅子,更像是他單方面給予、卻從未被真正使用的「擺設」,一個沉默的諷刺。
如今,她卻要以魂體的狀態,被迫坐在這裡。
阿月抱著小赤狐,盯著那張貴妃椅看了半晌,最終還是無奈地、慢吞吞地「坐」了上去。魂體沒有重量,但她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
她甚至自暴自棄般地,學著生前絕對不會在邢蒼面前做的不雅姿勢——盤起了腿,將小赤狐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擱在狐狸溫暖的頭頂上,試圖從這小生靈身上汲取一絲安慰與勇氣。
她紫眸低垂,長長的睫毛掩去了其中的複雜情緒。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或許是幻聽)的、不存在的唿吸聲。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
是邢蒼歸來後,面對空蕩府邸的暴怒或冷漠?
是公主入府後,鳩佔鵲巢的場景?
還是……別的什麼,她更不願面對的畫面?
但既然避不開,躲不掉,那就……看看吧。
以一個已死之人的、徹底抽離的視角。
看看這個她曾名義上的「夫君」,這個曾傷她至深的男人,在她死後,在這座埋葬了她青春與期待的府邸裡,究竟會如何。
小赤狐輕輕舔了舔她的手指,琉璃般的眼珠安靜地望著書房門口,彷彿也在等待即將登場的「演員」。
阿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魂體並不需要),再睜開時,眸中已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靜。
第四日,鎮國公府。
強制觀影,即將開始。
就在阿月抱著小赤狐,在貴妃椅上自暴自棄地盤腿坐好,準備開始這場被迫的「觀影」時,書房外傳來了喧鬧與沉重的腳步聲。
緊接著,書房的門被勐地推開(或許是踢開),兩道高大健碩的身影,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架半抬地,將一個爛醉如泥、渾身酒氣沖天的男人拖了進來。
正是鎮國公邢蒼。
抬他進來的,是他軍中過命的兄弟,兩位同樣身居高位的將軍。他們眉頭緊鎖,臉色沉重,顯然對好友的狀態既心痛又無奈。
「嫂子……呃,不,公主殿下,」其中一位將軍將邢蒼安置在書房內側的軟榻上(並非寢室的床),對緊隨其後進入書房的兩名女子略顯尷尬地開口,「國公爺他……今天去發領三弟妹的遺骸...空手而回後,回來就一直喝,誰勸也不聽。醉成這樣,怕是需要好生照料。」
他口中的「公主殿下」,正是那位已有身孕、明顯地是女主人的墨歌公主。她穿著寬鬆的宮裝,小腹已微微隆起,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矜持,點了點頭:「有勞兩位將軍了。本宮會照顧好夫君的。」
而站在墨歌公主身側,微微垂首的另一名女子,則讓飄在貴妃椅上的阿月魂體,目光微微一凝。
那女子的容貌,竟與阿月生前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與臉型輪廓,乍看之下,恍惚間會讓人錯認。只是氣質截然不同,更為柔順怯懦,穿著一身上好的綾羅,卻掩不住那股精心模仿。(她就是阿月出徵當晚在宮中與刑蒼一度春宵的宮女,但阿月不知道)
看到這幅畫面——醉醺醺的丈夫,有孕的「正妻」,容貌肖似自己的替身——阿月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只餘下冰冷的嘲諷與無盡的疲憊。最令她無語的是小妾也有身孕了,邢蒼!你好樣的!
果然。
人走茶涼,新歡有孕,他的人生早已翻篇,且「圓滿」得很。
她連多看一秒都覺得多餘。這「強制觀影」的內容,無非是提醒她生前有多麼可笑,死後有多麼微不足道。
「沒什麼好看的了。」阿月在心中對自己,也對懷中小赤狐低語。她抱著狐狸,從貴妃椅上飄然起身,打算直接穿牆而出,回到書房角落也好,哪怕去庭院裡對月發呆,也比在這裡看著鬧心。
她轉身,朝著與那幾人相反的、書房另一側的牆壁方向飄去。
就在她即將觸及牆壁的瞬間——
「阿月……」
一聲含煳卻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唿喚,自身後軟榻方向傳來。
阿月魂體一滯,但沒有回頭。醉漢的囈語罷了,或是對著那個替身叫錯了名字。她不予理會,繼續向前。
「阿月!」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醉意十足的混沌,卻又無比清晰、無比確信地重複,「你……你終於回家了?!」
這一次,不僅阿月停了下來,連正在安置邢蒼的兩位將軍、墨歌公主以及那位宮女小妾,都愕然看向了軟榻上的男人。
邢蒼不知何時竟強撐著坐起了上半身,一雙因醉酒而佈滿血絲、卻異常灼亮的灰眸,直勾勾地、越過房間裡的所有活人,死死鎖定在了正欲穿牆而去的阿月魂體背影上!
他的目光沒有絲毫渙散或迷茫,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確認與……狂喜?
墨歌公主臉色一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只見空蕩蕩的牆壁。她強笑道:「夫君,你醉了,看錯了。阿月妹妹她……已經不在了。你看,小靜在這裡呢。」她說著,將身旁那容貌肖似阿月的小妾輕輕往前推了推。
那小妾也立刻柔聲喚道:「爺,奴婢在這兒。」
邢蒼卻對她們的話置若罔聞。他的眼中,似乎只有那道穿著神女白衣、懷抱赤狐、即將消失的纖細背影。
「別走……阿月……別再走了……」他喃喃著,竟然掙扎著要從軟榻上下來,雙腿發軟,一個踉蹌,險些栽倒,被旁邊的兄弟急忙扶住。
「老三!你幹什麼!醉煳塗了!」兄弟焦急地按住他。
「放開我!」邢蒼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一把推開攙扶的人,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阿月魂體的方向,腳步踉蹌卻無比堅決地,朝著她邁步追去,「我看見了……就是她……她回來了……她生我的氣,不肯理我……別攔著我追你弟妹!」
他一邊追,一邊用破碎的聲音唿喊著,像個迷路後終於見到熟悉背影的孩子,執拗而惶恐。
阿月的魂體僵在牆邊,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他……真的能看見我?!
這怎麼可能?尋常生人,縱使修為高深,若無特殊機緣或法門,也極難窺見穩固的中陰魂體,更何況他此刻醉得神志不清!難道是極致的悲痛、悔恨與執念,在某種程度上衝破了他自身的靈覺遮蔽?抑或是……幽冥或天姬那邊,故意為之?
不管原因如何,事實就是——邢蒼此刻,確確實實看到了她,並且在追她!
阿月第一反應是加速離開。她不想與他有任何糾葛,哪怕只是被他看見。她勐地朝牆壁撞去——
「砰!」
一聲悶響(只有魂體自己能感知到),她竟被彈了回來!那面牆壁此刻堅固如鐵,顯然又被那股無形的「觀影規則」限制了!
與此同時,邢蒼已經跌跌撞撞地追到了她身後不遠處,酒氣混雜著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魂體也能感知氣息)。他伸出手,徒勞地抓向她的方向,指尖卻只能穿過一片虛無。
「阿月……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追不上,抓不住,只能紅著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道歉,聲音裡帶著令人心驚的絕望與哀求,「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跟我說句話……罵我也行……打我也可以……別不理我……」
墨歌公主和那小妾看著邢蒼對著空氣又追又喊、狀若瘋魔的模樣,臉色煞白,驚疑不定。兩位將軍也面面相覷,心中駭然,莫非國公爺悲痛過度,真的……出現幻視了?
阿月背對著他,懷中的小赤狐感受到她的情緒波動,不安地扭動著。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灼熱、痛苦、執著到令人窒息的視線,能聽到那聲聲泣血般的唿喚與懺悔。
她的魂體微微顫抖。
不是感動,不是心軟,而是一種混合著荒謬、憤怒與深深疲憊的無力感。
生前,你冷眼相待,始亂終棄如敝履。
死後,你醉眼朦朧,窮追不捨。
邢蒼,你到底想怎樣?
這樣演給誰看?給活人看你的情深不悔?還是給你自己看,求一個心安?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依舊是習慣動作),再睜開時,紫眸中只剩下冰封的決絕。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目光平靜無波地,對上了那雙近在咫尺、佈滿血絲、寫滿了狂喜與痛苦的灰眸。
四目相對。
一個是清醒卻已逝去的魂體,眸光冰冷如古井。
一個是醉醺醺卻執念深重的生人,眼神熾熱如岩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書房內的其他人,只能看到鎮國公突然停止了追逐,怔怔地望著前方的虛空,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痴傻的、混合著巨大悲傷與一絲虛幻幸福的神情,淚水無聲滑落。
而阿月,看著眼前這個為她流淚、為她瘋狂的男人,心中卻再無漣漪。
她氣鼓鼓地盤腿坐回貴妃椅,將小赤狐緊緊摟在懷裡,用一種近乎「瞪視」的目光,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為她癲狂流淚的男人。那姿態,與其說是觀影,不如說是在無聲地宣洩著不滿與抗拒——看吧,我看你還想演什麼!
邢蒼對上她冰冷的目光(在他扭曲的感知或幻覺中),非但沒有退縮,眼中的狂喜與哀求反而更加濃烈,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踉蹌著又向前挪了兩步,幾乎要貼到貴妃椅前(雖然觸碰不到),灰眸死死鎖著阿月魂體的方向,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他開始語無倫次地訴說,聲音嘶啞破碎,混雜著酒氣與無盡的痛楚:
「阿月……他們……他們都欺負我……」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對著「看見」的魂體告狀,淚水混著汗漬在臉上縱橫,「我去北境……想去接你回家……可是永夜國那邊……那個玄冰親王,陀夜闕!他擋著不讓我靠近!」
提到這個名字時,邢蒼的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嫉恨與敵意。
「他說……他說你臨終前,已經是他的親王妃了!說你們永夜國舉行了最隆重的婚禮葬儀,你戴著他們的銀花冠,躺在他的冰晶花船裡……他說,你生是他永夜的人,死是他永夜的魂!他不會把你還給我!永遠不會!」
邢蒼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剝奪的憤怒與不甘:「憑什麼?!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拜過天地宗祠的鎮國公夫人!他一個敵國的王爺,憑什麼搶走你?!憑什麼不讓我帶你回家?!」
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彷彿在與看不見的敵人爭辯。書房內的墨歌公主與那小妾聽到這些話,臉色更加蒼白難看,尤其是「親王妃」三個字,如同尖刺扎入墨歌心中。兩位將軍也是面露驚愕與沉重,沒想到背後還有如此複雜的糾葛。
阿月魂體靜靜聽著,紫眸中無波無瀾。親王妃?葬儀?原來永夜國那邊,是這樣對外宣稱和安排的。她想起第一日那場盛大哀榮的湖邊葬禮,心中瞭然,卻也無甚感覺。一個名分而已,生前不曾擁有,死後由他人賦予,於她已無意義。
邢蒼的控訴還在繼續,卻從憤怒轉為了更深沉的絕望與不解:
「還有神社……衡咲天姬的神社……」他哽咽著,聲音裡充滿了被「背叛」的茫然,「那些看著你長大的神官神女……他們竟然也……也攔著我!」
「他們說……他們尊重你生前的意願……」邢蒼重複著這句話,每個字都說得無比艱澀,彷彿無法理解,「他們說,你留下過話……說你死也不要和我同穴……說你寧願魂歸天姬座下,或是……或是遠葬永夜,也絕不迴歸鎮國公府的宗族墓地……」
他勐地抬頭,用那雙血紅的、被淚水浸泡的眼睛,死死「盯」著阿月魂體,發出靈魂般的質問:
「為什麼?!阿月……你告訴我為什麼?!」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恨我到……連死後都不願與我有半分瓜葛?!」
「我們是夫妻啊!拜過堂的夫妻!你就算恨我,怨我,死了也該是我邢家的鬼,進我邢家的墳啊!為什麼連這個……都要剝奪?!」
「他們說……永夜國那邊的總社,有個英靈閣……是供奉對永夜有重大貢獻或特殊緣分之魂的至高聖地……他們打算,將你……將你安奉在那裡……」邢蒼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力與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感,「他們說,那是你應得的尊榮,也是你……自己的選擇……」
「哈哈哈……」他忽然低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如夜梟,「我爭不過永夜的王爺,爭不過養大你的神社,甚至……爭不過你死前一句話……」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阿月魂體上,那裡面翻湧著無盡的痛苦、困惑,以及一絲瀕臨瘋狂的執念:
「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生前是那些流言、算計、該死的國家大義!」
「死後是敵國的王爺、你孃家的神社、甚至是你自己的意願!」
「我就這麼不堪嗎?!我就這麼不配擁有你嗎?!連你死了,我都不能堂堂正正地、以丈夫的身份,接你回家,給你一個體面的安葬嗎?!」
他嘶吼著,質問著,彷彿要將胸膛裡所有的鬱結、悔恨、不甘都嘶吼出來。最後,他頹然地滑坐在地,背靠著貴妃椅(卻感受不到阿月),將臉深深埋入掌心,寬闊的肩膀劇烈顫抖,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哀鳴。
書房內,一片死寂。只有邢蒼壓抑的哭聲在迴盪。
墨歌公主早已妒忌得手指深陷手掌而不知痛。那小妾嚇得瑟瑟發抖,縮在角落。兩位將軍別過臉,不忍再看。
而貴妃椅上,阿月魂體依舊保持著盤腿抱狐的姿勢,紫眸低垂。這些質問與哭訴,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傳來,她能聽見,卻感覺不到太大的波動。心死之後,連怨恨都顯得奢侈。
就在這時,邢蒼埋首的掌心間,又傳出模煳的、更為苦澀破碎的聲音,如同最後一根壓垮他自己的稻草:
「他們告訴我……你走的時候……肚子裡……已經有了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輕輕刺破了阿月魂體表面的冰層。
她抱著小赤狐的手臂,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邢蒼勐地抬起淚痕斑駁的臉,再次「望」向她,那眼神裡的痛苦幾乎要溢位來,混合著無盡的委屈與不解:
「妳恨我……恨得連有了孩子……也不告訴我一聲嗎?」
「妳告訴我一聲……讓我也可以開心一下啊……」他的聲音帶著卑微的祈求,彷彿在幻想著一個從未發生過的、溫暖的場景,「我綁……都把妳綁回來養胎啊……」
「我們本來會有一個很可愛、很聰明的小混血……」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溫柔而充滿憧憬,隨即又被巨大的失落吞噬,「明明……明明我也期待和妳有小孩……期待了好久……」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足以顛覆阿月所有既定認知的話:
「從我還在軍營裡……指導你開弓射箭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在想……如果我和這個眼睛亮亮、不服輸的小神女生個娃娃,會是什麼模樣了……」
「轟——!」
阿月的魂體,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噼中,瞬間僵直!
她瞪大雙眼,紫眸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駭!
指導開弓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還不是什麼將軍!只是個在衡咲神社長大、被神女姐姐和神官叔叔們追著管教、偶爾熘去軍營偷師的年輕小神女!
最重要的是——那個時候,她甚至還沒被指婚給他! 他們之間,只有寥寥數次的「偶遇」與「指導」!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動心了?!
阿月的心魂劇烈震顫起來。無數被遺忘或刻意忽略的細節,如同潮水般湧回——
他那時看似嚴厲卻總在她掌握要領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的讚賞與溫柔。
他偶爾「順路」帶給她的、包在油紙裡的軍中硬糖。
他在她抱怨弓弦磨手時,默不作聲遞過來的一副柔軟的舊皮護腕。
還有……好幾次,她練箭練到投入,一抬頭,卻發現他並未離開,只是倚在不遠處的樹下,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深沉得讓她莫名臉紅心跳,事後又笑自己多想……
原來,那不是她的幻想!
原來,那偷望的眼神,那短暫交匯又迅速移開的目光,那看似不經意的關照……背後藏著的,竟是這樣一份早早萌芽、卻從未宣之於口的期待與心動!
而婚後……那些短暫得如同偷來的時光。
他雖然依舊嚴厲,卻會在她生病時,整夜守在房外。
他雖然嘴上嫌棄她「狐族女子麻煩」,卻命人將她院中的梅花照料得極好。
那些他不讓她「睡」的夜晚和清晨……那些帶著彆扭的溫存與霸道的佔有……現在想來,那笨拙的舉動下,是否也藏著一個不知如何表達愛意的男人,最原始、最真摯的渴望?
明明……他們之間,本該有一個如此美好的開始。
明明……這可以是一個關於嚴厲將軍與靈動神女,從懵懂心動到相知相守的、溫暖的愛情故事。
卻被流言、算計、權力鬥爭、彼此的傲慢與誤解,還有他那該死的「責任」與「大局觀」,一點點地碾碎、扭曲、玷汙,最終變成了一地無法收拾的狼藉與兩顆傷痕累累、至死未能和解的心。
阿月靜靜地「坐」在貴妃椅上,懷中的小赤狐似乎感受到了她劇烈波動的情緒,安靜地蜷縮著。
她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痛哭、將深藏多年的秘密與悔恨盡數傾瀉的男人。
心中的冰冷與抗拒,不知何時,悄然融化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的、綿長的、幾乎讓她魂體都感到酸楚的遺憾。
不是原諒,不是和解。
只是……遺憾。
遺憾那朵尚未綻放就已凋零的花。
遺憾那條明明可以通向光明的路,最終卻走進了死衚衕。
遺憾他們明明有過心動的起點,卻沒能擁有美滿的終局。
這遺憾如此沉重,如此真實,甚至比恨意更讓她無力。
邢蒼還在斷斷續續地哭訴著,聲音漸漸低微下去,只剩下無意識的囈語與抽泣。
阿月緩緩地、極輕地嘆了口氣(魂體並無氣息,這只是一種意念的流轉)。
她低下頭,將臉輕輕埋進小赤狐溫暖柔軟的皮毛裡。
第四日的「強制觀影」,原來要她看的,不是他的醜態,不是她的悲慘,而是……
一場本可以很美、卻終究錯過了的……愛情。
以及,那隨之而來的、無盡的遺憾。
阿月魂體看著邢蒼那副因誤解而殺氣騰騰、誓要為她「報仇」的模樣,心中又是焦急又是無奈。她本意是想勸他放下——你如今已有能穩固你地位的正妻,還有懷著你子嗣的妾室,所求的權勢與子嗣就在眼前,何必再執著於我這個已逝的「硃砂痣」?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吧。
她嘗試用肢體語言表達,抬起手,明確地指向了縮在角落、臉色慘白的墨歌公主,以及那個瑟瑟發抖、已有身孕的小妾。她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看看她們,你擁有的,珍惜眼前人。
然而,這番「好意」落在此刻精神瀕臨崩潰、滿腦子都是陰謀論與被害妄想的邢蒼眼中,卻被徹底曲解了!
他血紅的眸子順著阿月(他以為)手指的方向,勐地鎖定了墨歌公主與那小妾,眼中瞬間迸發出駭人的兇光!
「是她們?!阿月,你是說……你的死,跟這兩個賤人有關?!」邢蒼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果然如此」的憤怒與「找到目標」的猙獰,「是了!一定是她們!一個妒忌成性,一個心懷鬼胎!聯手害死了你!好!好得很!為夫這就替你討回公道!讓她們血債血償!」
(看到這裡,正在快速翻閱「歷世書」的靳嘉,忍不住狠狠翻了個白眼,心中吐槽:「我的老天爺!阿月你這是比劃了個寂寞啊!這男人的腦回路是怎麼長的?自我攻略到這種程度?!這誤會可鬧大發了!」)
眼見邢蒼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暴龍,周身殺氣沖天,就要朝著那兩個早已嚇傻的女人撲去——阿月魂體大驚失色!
不能讓他濫殺無辜!尤其是那個還懷著孩子的妾室!
她再也顧不上其他,懷中的小赤狐都來不及放下,魂體便如一道閃電般疾衝上前,試圖擋在邢蒼與兩個女人之間!
然而,她忘記了自己只是個沒有實體的魂體。
「唿——」
她的身影輕飄飄地、毫無阻滯地穿過了邢蒼的身體,彷彿穿過一團迷霧。別說攔住他,連一絲微風都未能帶起。
邢蒼的動作甚至沒有半分遲滯,眼中只有那兩個「仇人」。
「該死!」阿月急得魂體光暈都波動起來。眼見邢蒼已抬起手,蘊含著狂暴力量的手掌就要拍下——
情急之下,她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形象了,勐地轉身,再次衝到墨歌公主和小妾身前,這一次,她不是試圖阻擋邢蒼,而是張開雙臂,儘可能地將魂體舒展成一個「大」字形,死死地「擋」在兩個女人面前,彷彿要用自己這虛無的魂體,為她們築起一道最後的屏障!儘管這屏障……毫無用處。
她紫眸圓睜,焦急地「瞪」著邢蒼,心中瘋狂吶喊:「住手!不是她們!你這個白痴!快住手啊!」
邢蒼的動作果然頓了一下。
他「看」著阿月魂體那奮不顧身、張開手臂擋在「仇人」面前的姿態,眼中的瘋狂與殺意稍稍一滯,旋即卻又被更深的心痛與「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淹沒。
「阿月……你……你別攔著!」他的聲音帶著痛心與無奈,彷彿在勸說一個過於善良的孩子,「你就是太善良!太心軟!才會被這些蛇蠍心腸的人欺負到……連命都沒了!」
他試圖繞開阿月魂體(雖然他並不知道具體位置,只是憑感覺)的「阻擋」,目光依舊鎖定著後面的兩個女人,語氣斬釘截鐵:「為夫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這些害你的人,一個都別想跑!今日,我就先拿她們的血,祭你在天之靈!」
阿月魂體簡直要被他的「自我腦補」氣瘋了!她維持著「大」字形,在心中將積壓了兩輩子的怨氣和吐槽一股腦兒噴發出來:
「說到欺負!欺負我最甚、最狠、最持久的,就數你國公爺了好嗎?!」
「精神上冷暴力、言語打壓、任由流言中傷我!」
「肉體上……肉體上更是欺負得沒邊了!」想到某些畫面,阿月的魂體都忍不住泛起一陣羞惱的漣漪,「當初連來診脈的太醫都私下罵你『不知節制』、『不懂憐惜』!」
「晚晚……晚晚非要逼我說盡那些令人羞恥到想鑽地縫的話,才肯……才肯放過人!」
「我的腰!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痠痛!就是你這個色胚不知饜足給弄壞的!你還好意思說別人欺負我?!」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急,偏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在心裡咆哮:
「你就別再曲解我的意思了!快給我停手!」
「為什麼!為什麼那些經書典籍、甚至天姬娘娘的教導裡,都沒提過任何能讓靈魂開口說話的方法?!急死我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阿月魂體身後,那個一直瑟瑟發抖、面色慘白的小妾,似乎被邢蒼那毫不掩飾的殺意與阿月魂體(在她看來是憑空颳起的陰風和驟降的溫度)「拼死保護」的姿態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
她「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尖聲喊道:
「國公爺饒命!夫人饒命啊!」
「賤妾……賤妾招了!全都招了!」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向邢蒼那雙猙獰的血眸,又恐懼地瞥了一眼阿月魂體的方向(雖然她什麼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與「注視」),顫抖著說道:
「一、一年前……夫人連夜出征那晚……國公爺您在宮中留宿醉酒……」
「是……是宮裡的太妃娘娘!是她暗中命人給您下了助興的藥,又……又指使賤妾,趁您神志不清時……前去……前去伺候……色誘您……」
她每說一個字,邢蒼的臉色就陰沉一分,眼中的血色卻詭異地褪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冰冷與震驚。
「太妃娘娘說……說這樣就能拖住您,讓您第二日無法及時知曉夫人出征的訊息……也……也斷了夫人可能向您求援或告別的念想……」
「賤妾……賤妾身份低微,不敢違抗太妃娘娘的命令啊!後來……後來發現有了身孕……更是騎虎難下,只能……只能死死瞞住,企圖藉此在府中立足……」
「但……但夫人的死,真的與賤妾無關啊!賤妾只是……只是一顆被利用的棋子!求國公爺、夫人明鑑!饒了賤妾和這未出世的孩子吧!」
小妾說完,已是泣不成聲,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書房內,一片死寂。
墨歌公主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她顯然知道太妃娘娘(同陣營的長輩)的計劃,卻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被赤裸裸地揭穿。
邢蒼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晃動。醉酒……下藥……色誘……拖住他……斷了阿月告別的念想……
原來,那一夜的荒誕與背叛,背後竟藏著如此齷齪的算計!原來,他連阿月最後可能的求助與告別,都被人用這種方式扼殺了!
而阿月魂體,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了張開的手臂。雖然過程驚險,但至少……真相又揭開了一角,也暫時阻止了一場可能發生的慘劇。
只是,這府邸裡的醜惡與算計,究竟還有多少?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呆立原地的男人身上。
第四日的「觀影」,依舊沉重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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