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山林詭影
離開小鎮,幾人沿著通往梓山的山道緩緩而行。初時山路尚算平穩,但越走越覺異樣——
初時山路尚算平坦,唯見雲影浮動,草木尚存青翠,然不過一炷香功夫,景色便漸漸起了異變。
路旁靈田竟乾裂如龜甲,表土枯黃,寸草不生;偶有枯骨般的禾苗倒伏其中,枝葉焦卷,靈氣斷絕。原本應流轉不息的靈泉渠溝,此刻僅剩些微濁水淤泥,水面浮著黏稠氣泡與飄散腐葉,陣陣惡臭,讓人幾欲作嘔。
再往前行,河床已然裸露,碎石雜亂堆積,偶見魚屍乾涸蜷縮,眼珠早已空洞發白。風從斷流河道中唿嘯而過,發出空靈低鳴,如泣如訴,彷彿幽冥之嘆。
途中經過兩座山村,卻無一人蹤。
青瓦屋舍尚完整,門戶敞開,裡頭卻空無人煙——灶臺鍋具髒亂未洗,織布架旁垂落著半織成的素布,飯桌上甚至還擺著未收的碗筷,一碟青菜已腐爛發黑,蠅蟲飛繞,殘湯殘羹混著灰塵流淌而下,凍結成斑駁痕跡。
一切宛如某日黃昏時,整座村落忽然被抽離了靈魂,來不及收拾、來不及逃說,便倉促消散在無形。
山風一陣陣地灌進空屋之中,將門扉吹得「砰砰」作響,撞擊之聲清脆卻悚然,如叩棺之聲。那風中,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幹腐、溼黴與某種靈氣異變後的腥甜氣息,像是靈氣死去時所殘留的瘴氣,在空氣中蔓延無形。
樑子勤忽然停下腳步,眉頭深鎖,目光凝望著前方空無一人的村道,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這地方……太不對勁了。宗門回訊中曾言,若遇異象,切忌妄動。我們……是不是該先回去?」
程修默默點頭,臉色有些發白,雙手緊緊握住衣角,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只輕聲說了句:「我總覺得……有股不好的感覺……」
文以凝站得離白嶼雙最近,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手心透著涼意,聲音中透出一絲不安顫意:「雙兒……我們真的還要往前嗎?」
白嶼雙正欲開口,忽地一股極其細微卻銳利的靈覺驟然掠過心頭,彷彿有什麼從遠處逼近,空氣驟冷,天地在那一瞬彷彿靜止了。
她神情一變,幾乎是本能地從懷中取出數張隱息符,飛快地拍在眾人身上,語氣低急而穩:「別出聲。」
話未說完,她已伸手一勾,將四人迅疾帶入一旁濃密林間,身形在陰影中融化無聲,如影入夜。
眾人心跳驟停,皆伏身匿藏在蒼翠濃林之中,不敢多語。空氣中的壓迫感越發沉重,連風聲彷彿都變得黏滯緩慢,嗚咽得像幽魂低泣。
不多時,山道盡頭傳來細微腳步聲與呢喃低語,如同死水中泛起的波紋。
幾道身影悄然浮現於遠處霧影中,皆著黑衣斗篷,臉藏於斗笠與黑紗之下,氣息陰沉詭異,行走間竟無半點聲響,卻帶來莫名壓迫。
為首者手持一杆黑銅幡旗,幡面繡有血紋骷髏,布面時隱時現地翻湧著猙獰鬼臉,偶有血氣竄動,似有無數冤魂哀嚎於其中,令人心神悸動。
他們走至乾涸的河道邊停下,那為首之人緩緩揚起幡旗,輕輕一搖——
幡影一蕩,數張扭曲鬼臉自旗面浮現,張牙舞爪地嘶鳴,地面隨之浮起絲絲紅氣,像是從地底抽出的亡魂精血,四散飄揚。
那人眼神陰冷,勐地朝著林邊掃視,目光在白嶼雙等人潛藏之處一頓。禹謙臉色微變,指尖緩緩扶上劍柄,卻被白嶼雙輕輕按住手腕。
她的眼神冷靜如冰,僅做一個“勿動”的眼色。所有人屏息不動,只能聽見自己急促而壓抑的心跳聲。
那黑幡使者凝視樹林良久,似在觀察什麼。霎時氣氛緊繃到極致。
但最終,他只是轉頭低聲說了幾句,身後數名黑衣人一言不發地跟隨,隊伍繼續沿山道更深處而去。
待那血幡徹底消失在林影盡頭,眾人緊繃的神經才緩緩鬆開。
白嶼雙壓低聲音開口:「走,繞道——不可走主道。」
眾人點頭,雖心中忐忑,卻也明白此地已是風聲鶴唳,不容半點大意。
月色如霜,靜靜覆落林間,山野之中霧氣縈繞,彷彿銀絲輕籠,沉寂無聲。一行人默然轉身,悄然穿行於夜幕下的密林小徑,足音輕得幾乎無痕。
起初,小徑尚算清晰可辨,地勢平坦,兩側草木低垂,溼氣瀰漫偶有露水垂落,陰涼刺骨。但隨著時間推移,林中景色漸漸變得詭異起來——
同樣的斷木橫枝、同樣的石紋藤蔓、甚至那棵樹幹噼裂的老杉木……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眾人眼前,仿若筆墨未乾的畫卷被人反覆描摹。
他們分明在往前走,卻像是原地打轉。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