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寒陽鎮悲歌
彷彿被無形絲線纏繞,越走越慢,越走越沉。空氣中那股混濁的氣息也隨著霧氣瀰漫,漸漸令人胸口發悶、思緒黏滯,四周枝影搖曳,像有什麼東西潛伏窺伺。
走在最後的樑子勤,只覺背嵴冰涼,寒意宛如蛇信般從足踝一路竄至後頸。他悄悄吸了口氣,喉頭乾澀,牙關微緊——
這是他第一次外出歷練,本以為只是調查靈脈異象,沒想到竟一頭撞入這等詭地。他握緊拳頭,掌心早已沁出冷汗,卻仍不敢發聲,只強自撐著不讓自己顫抖。
他抬眼望向前方,白嶼雙依然神色冷靜,步履沉穩,宛若林霧之中不變的定星,而禹謙目光警惕,氣息凝鍊如劍,彷彿隨時能拔刃出鞘。
樑子勤苦笑一聲,心中暗道:
——果然是劍堯閣教出來的怪物……他雖是金丹初期,但修為全靠丹藥堆砌,完全比不過這兩名築基修士。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的白嶼雙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首凝望林中一隅。她微皺眉頭,目光如水,幽深難測:「這地方……不太對。」
這裡靈氣雜亂卻不死,詭異之中竟帶著幾分謎樣的安寧。
禹謙亦察覺異常,一手扶在昀水劍柄上,氣息繃緊,準備隨時應對突變。
文以凝見狀,小聲喚道:「我們是不是……撞上山間精怪了?」
程修連忙點頭,壓低聲音補道:「我在市集聽說過,林州多山,每年都有人在山間失蹤。當地人都說,是夜裡有精怪,迷路者會被引入崖邊……從此再無蹤跡。」
樑子勤聞言忍不住咳了一聲,努力擺出長兄威儀:「我們可是修士,豈能為這些鄉野傳聞所擾?就算真有精怪,也不過是妖獸成靈,破了就是!」
禹謙挑眉失笑,語帶調侃:「那等等要是有精怪出來,可就靠梁師兄保護我們了。」
「那、那是自然!」樑子勤挺起胸膛,虛張聲勢之下不忘壓低聲音:「我……我不怕的。」
白嶼雙卻未言一語,只是閉上眼,緩緩靜氣凝神。
一瞬之間,她心神沉入某種靈覺層次。風聲、葉響、水脈……全數淡去,唯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靈氣波動隱藏在風中,引導她朝某個方向而去。
眾人不再多語,默默跟上。林間幽靜如墳,他們踩著落葉與枯枝,一路走至一處乾涸小溪,河床斑駁,幾近裂碎。就在溪旁的雜草叢間,一抹微光閃爍其間。
那是一株幾近乾枯卻尚有靈息的靈芙蓉,似乎苦苦存活至此。
白嶼雙蹲下身,指尖拂過那花瓣,將它小心撈起,指間靈力緩緩注入。
樑子勤瞪大雙眼,驚聲道:「等等!這靈芙蓉裡……好像藏著什麼!」
白嶼雙神色凝定,輕點花心,只聽「啵」一聲微響,靈芙蓉中央緩緩浮出一顆晶瑩的留影石。
她指尖輕觸留影石,靈光隱隱湧現,一層淡薄金霧自石中升騰而起,隨著她法訣一引,夜色與樹影交錯的空地上,緩緩浮現出一道虛影。
那是一名少女的身影,衣衫破碎,面色蒼白,獨自佇立於風聲唿嘯的山崖之上。她雙肩微顫,卻仍筆直站立。她眼中有淚,卻未曾滑落。
少女聲音微弱,卻清晰得彷彿穿透了時空的塵封,落入眾人耳中:
「若有有緣人見此影,請聽我說完……我名沈苒,寒陽鎮藥農之女,今為寒陽鎮最後一人。」
語聲如風,她緩緩道出。
寒陽鎮,林州梓山一隅,群山環抱,四季寒涼卻陽氣充盈。鎮中靈藥繁盛,靈泉湧動,傳言地底潛伏著一條陽泉脈,乃整個林州藥谷命脈所繫。
她本是那裡的普通少女,年方十五,靈根平平,自幼習藥於祖父膝下,性情溫婉,與山林靈蝶為友,過著平淡卻靜好的歲月。
直到某日,一切驟變。
有數名煉氣修士入鎮,自稱奉命調查靈脈異象。然衣著怪異、神情冷峻,沈苒心生疑懼,便悄悄尾隨。她親眼見他們於夜間在陽泉源頭佈下詭陣,以精血引動地脈,強行抽取陽氣。
她將所見告訴家人,卻被斥責為胡言妄語。
數日內,鎮上接連失蹤之人,從夜歸村民到白日孩童,無聲無息消失。她孤身查探,終於發現,那些修士竟是邪修偽裝,設下“噬陽大陣”,欲以整座小鎮為陣眼,引出沉眠地底的——旱魃殘魂。
她試圖警示村民,卻被邪修發現,重傷逃離。回家時,滿眼血泊——父母慘死,祖父形如干屍,唯她苟存一息。
那一夜,寒陽鎮地脈震動,大地裂開,一具燃燒著赤紅鬼火的乾屍,自地底緩緩爬出——
——旱魃,現世。
她眼睜睜看著那些邪修被旱魃反噬吞滅,無一生還。她將一切刻入留影石,封入靈芙蓉,拋入山林,僅存最後一絲求救之念。
她最後轉身,孤影步入焚土之中。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空氣一時寂靜如死。
文以凝雙目泛紅,攥緊衣袖,低聲顫語:「……整個小鎮,全滅了……」
程修面色灰白,胸口翻湧不止:「那些邪修……根本不是人!」
白嶼雙收起留影石,抬眸望向林中幽影,語聲沉靜卻如雷霆壓頂:「寒陽鎮為噬陽陣眼,旱魃雖出,卻仍被困於山間煞脈之中。林州大旱之源,當即於此。」
樑子勤神色陰沉如水,喃喃道:「原來……這就是林州靈脈崩毀的真相。」
話音未落,四周忽地風起,一陣陰寒如蛇竄上嵴背,林間黑影晃動,一道詭異刺耳的聲音自暗處傳來——
「桀桀……原來這裡,藏了幾隻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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