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自己正在被燒盡。

不只肌膚，不只骨血，而是連同心魂一同被灼穿的劇痛，從四肢百骸燃至神魂深處。那朱厭的殘念彷彿仍在血池中苟延殘喘，牠的意志從封印之下滲透而出，與地脈之火交纏，在她周身纏繞、吞咬，欲將她拖入血獄深淵，化為另一枚獻祭的靈媒。

她跪伏在地，指尖深陷岩石，唇角滲血，不自覺呢喃。

「母親……救救我……」

忽然，一縷溫潤的聲音在她耳畔迴盪——

「無月，你是巫族的女兒，亦是紅氏的後裔。這雙眼睛，不是枷鎖，而是守護。」

當時的她，只是一個討厭古訓、厭惡天瞳、渴望自由的小女孩。

她趴在母親膝上哭著，說不想再修習那些巫術，不想揹負祖訓，不想被人畏懼地看著那雙嫣紅的眼。

那時，母親卻只是輕輕撫著她的髮，輕聲告訴她：「天瞳，不只是紅氏象徵，那火紅之色，更是在黑暗最深處，燃出希望的火光。」

聲音在識海中迴盪，溫柔如同巫族聖火燃於心間。

＊

此時此刻。

永夜之上，伏星鎮魂陣內，白嶼雙單膝跪地，雙掌緊貼陣紋核心，額角沁出細密冷汗，靈力如春水涓流，不斷注入地面。

今日，已是第七日。

伏星陣需要星光加持才能發揮最大作用，而此地無星、無月，全靠她的光靈力勉力支撐。光靈根因不斷輸出而隱隱作痛，她的靈力也早已乾枯，只能不停吞補靈丹來補充靈力維繫法陣執行。

赫胥醒夜亦沉默不語，手持魂淵劍，不斷斬開地脈間新生的亂流與瘴氣。他身後的虛空裂縫宛如風雪中張開的孤門，時刻搖搖欲墜，他必須以劍意封鎖，方能保證通道不崩。

馥儀道君面色凝重，在陣邊不斷修補那些被血氣侵蝕的陣線，成意與李盛安在四方陣角來回奔走，補靈石、護陣眼。

此刻，陣心陡然一震！

一聲如萬鬼哭嚎的巨響自地底升起，朱厭殘魂之吼直貫蒼穹，瘋狂的血煞之氣如勐浪狂潮從裂縫中撲出，將天地渲染成詭異的暗紅。

白嶼雙喉頭一震，氣血翻湧，一口鮮血險些吐出。

她強撐著，緊咬牙關，她燃燒一絲熾陽赤金血，讓整個伏星鎮魂陣再次迸發光輝，引光靈之極，淨化血煞之氣！

「無月！」她唇瓣輕顫，卻聲如雷霆，「你一定……要回來！」

＊

妘無月的意識中突然出現，一道童稚的聲音勐地闖入記憶之中，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稚嫩卻真摯。

她勐然一震，腦海浮現出那年初春，她十七，而那孩子……只有七歲。

她天瞳初啟，常在不受控時透出紅光，那年她坐在院中，眾人避她如蛇蠍，唯有一個小男孩，捧著糖葫蘆走過來，站在她面前，睜大眼睛，一臉認真地說：

「妳的眼睛，好漂亮啊……像糖葫蘆一樣！」

他叫皇甫天衍。

後來，他還常常拉著兩個朋友——禹謙和文以凝——一塊來找她玩。

他們是她生命裡，最早將她當“人”而不是“巫女”的存在。

「天衍……」

她喃喃低語，雙目緩緩睜開。

——那雙嫣紅的瞳，如今明亮如星，透出不可直視的聖潔光輝。

一股血脈共鳴自她心底爆發而出，如天火裂空，紅氏之力，在這一刻真正甦醒！

妘無月的血脈翻湧，覺醒到了赤金血三階光金，那一雙本嫣紅的雙眼，血紅從中染出，神性更盛。

萬念尺於空中綻放九十九道魂光，五極鏡再度綻出五靈神紋，鏡光倒映出血陣最深處——那被困於陣中的男子。

——皇甫天衍。

他盤膝被困於紅焰之中，雙目緊閉，眉間隱有交織的靈痕微動。

他還活著！

妘無月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怒喝：

「朱厭——你吞了太多人魂，可吞不了我妘無月的意志！」

下一瞬，她將自身血脈之力完全引燃——

「赤血天祭，五極為引，萬魂歸一——爆！」

天地震動，血光斷裂，鏡光如雷，直直落下。

朱厭之魂於血陣中痛苦哀鳴，殘焰亂竄，如被千萬鋒刃穿心。牠那猙獰的獸首輪廓在血火中扭曲不止，猶帶著獸性與魔性的餘憶——牠曾為古荒之獸，吞山噬地，後為帝王獵祭，魂魄困於煞陣千載，欲罷不能、欲死不得。

「不——，該死！巫族！我不會放過妳的！！！」

一道紅光自妘無月周身震盪開來，聖潔中裹藏著決絕的冷意，那是神與巫的雙重意志。

五極鏡懸於空中，鏡紋流轉，投映出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殘影。萬念尺化作長虹，貫穿血陣與封印的每一道裂痕，撕開朱厭殘魂最後的屏障。

「爾為兇獸，本應止於魂滅，卻妄想奪生返世——」

妘無月立於煞陣中央，身上衣袍早被血焰撕碎成碎絮，眉間卻透出一股寧靜如光的力量。

「——如今，當由我，將你送歸終墟。」

她雙掌朝天，結出一式古老印訣。

那是巫族古老之術——「赤魂裂命咒。」

地火逆流，陣紋崩斷，朱厭發出驚天慘嚎，仿若千萬亡魂齊哭。那龐大的獸軀轟然倒塌，血骨碎裂間，一簇猩紅的火焰自牠胸腔浮現——

那不是凡火，而是屬於朱厭本體的血火精焰，凝聚其魂魄之核與熔火地脈之氣，濃得宛如實質。

正當血火欲逸，妘無月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身形晃了晃。

就在此刻——

一聲清鳴自虛空而來。

那是一道極細，卻穿透血火的鳴聲，如夜空中流光劃破沉寂。

一道銀紅交織的光影自她肩後掠出——

那是一隻赤羽長翎的靈禽，其身形優雅，雙瞳宛如瑩石星芒，鳥喙呈蒼金之色，額心有一道宛若燒痕的火紋。

那是她的本命靈獸——赤羽火翎雀。

此刻，嫣翎展翅長鳴，羽翼之間燃起硃紅之焰，彷彿感受到主人血脈的唿喚，牠一聲嘶鳴，盤旋血池之上，撲向朱厭殘骸。

「去吧，嫣翎。」妘無月低聲吐氣，聲音微顫卻堅定。

「吞噬它！」

羽影化作一道光輪，勐然啄入血火核心。

一瞬間，血池如被雷火攪動，火浪沖天，氣機劇變！

朱厭的哀嚎聲漸弱，而嫣翎之身卻在烈焰中不斷蛻變。其羽化繭成火晶，其瞳重構為煞紅，其骨髓之內生出一縷極致之熱——

將那朱厭血火完全吞噬、淬鍊、轉化。

妘無月盤膝而坐，五極鏡與萬念尺同時懸於身周，形成靈陣守護。她抬掌朝天，輕聲喚道：「契。」

嫣翎之尾羽於空中閃爍赤金與煞紅之光，牠緩緩落下，將那一縷血紅之火，化作火焰銘紋，印入妘無月胸前。

下一刻，朱厭血火正式與她靈魂交契。

她的體內，如有一道古老的獸嘶與巫咒共鳴，血脈震盪，靈海如焚，她卻緩緩睜開眼，那雙眼中，已非僅有天瞳之芒，而是神性與獸性的相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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