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赤祀王
他幾乎立刻判斷出整個熔洞空間的本質。
這是一個以赤祀王為陣眼的封印世界,是朱厭將其殘魂亦昔日契約者一同拖入此地,讓他日夜受煎熬,用地心晶焰火燃魂,以此報復赤祀王。
那是對他曾妄圖操控兇獸,反被反噬的最終審判。
他輕輕吐了口氣,眼神如鋼般冷冽。
此地不可能久留,但若要離開,必須找到破局之道。
於是,他無視那哀嚎不止的赤祀王,將注意力全放在四周紋路與火脈流轉。
「為什麼不救我——!」赤祀王忽地怒吼起來,聲音變得沙啞暴躁。
「你看著我被燒、被抽魂、被煎熬……你還是人嗎!」
皇甫天衍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出奇:「我不是聖人,也沒那閒心拯救惡人。」
赤祀王眼中怒火翻滾:「…不……我是王,我擁有天下,這世上所有人都該跪在我腳下……!」
皇甫天衍冷聲道:「你為了私慾犧牲其他人。這就是你『王』的模樣?」
赤祀王勐地掙扎,鐵鏈爆響,火焰翻湧,地心晶焰火頓時如山潮激盪。
「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那些螻蟻就該被我踩在腳下!」
赤祀王雙目流轉,他將皇甫天衍拉進一個幻覺之中。
那是他的過去。
他曾無名,也無姓。
出生於焚州邊境的一處隱村,那裡本就民風封閉。
他是人妖混血,天生額心微突,雙瞳泛金,耳後還長著一對細長獸紋,手臂偶有獸斑,這些異象讓他從哌哌墜地那刻起,便註定與“人”字無緣,更視為詛咒與汙穢。
他的父母,是一場禁忌之戀的產物。
人族女子與妖族散修相愛,卻不被族群接受。當他出生那年,妖族父親被誣為邪妖遭獵殺,人族母親被族人押入寒井,生產過後,滿目瘋癲,只遺下一句:
「別讓他靠近我……他不是人……」
他被當作災厄的象徵,棄於荒山之中。
那年初雪未融,他被村外一個乞兒老奴撿回,在破布裹屍堆中養大。他長得像人卻不全是人,七歲前,他沒說過一句話,因為一說話,就會被大人指著罵「妖孽」,被小孩嘲弄是「野獸崽」。
他餓過無數次。
有次好不容易搶到一個冷飯糰,小孩們就一擁而上,一腳踩爛,笑著逼他舔地上的飯屑;他若反抗,便是一陣拳打腳踢。
他掙脫逃跑,被村民視作“妖獸暴走”,直接吊打在樹上,差點活活被抽死。
後來,他被賣入奴市,從此只有一個鐵牌號碼——【八七三】。
他當過礦奴,日夜挖掘火銅礦,手上滿是血泡;也當過陪練,被修士當成發洩武技的活靶,左眼曾被打碎,只靠自己從地獄再次爬起。他曾三次逃跑,三次被抓回,每次都被鞭成血人,再次拖回獸籠。
有一天,他望著水面中自己半人半獸的模樣,第一次笑了。
那不是喜悅,是決絕的覺悟。
「若這世間不容我為人,那我便不在做人!」
從那天起,他修煉瘋狂,無人指點,只靠偷書偷卷,夜半吞藥、以血為引,強行破脈入道。
那年,他從奴市逃出,斬殺看守三人,奪其儲物袋,潛入焚州無主之地,殺妖奪晶,與邪修為伍。他的血,早已習慣了腥味;他的骨頭,是在無數地火雷池中硬生生熬出來的。
而後他於焚州西境建立藩城,吸納所有混血、被世間排斥的族群,自稱王,取名『赤祀』。
“赤”為血火“祀”為祭天——
他立下誓言,要讓所有的人,跪在他的祭臺之下。
從此,赤祀國誕生。
它不問血統,不論人妖鬼魔,只要願意效忠赤祀王,皆可入國為臣。短短十年內,赤祀國吞併七國二十四城,混族之力席捲焚州,其勢如日中天。
可他,不滿足。
他不甘於只當王,他要當神——
他要讓這天下所有曾踐踏他的人、曾嘲笑他非人非鬼的人,仰望、跪伏,痛哭求赦!
於是,他開始尋找古老術法,深入焚州地脈,挖掘萬年前古神之書,終於發現了那則禁忌的咒法:
「以天祭之體為引,血啖萬靈,可召古兇——朱厭。」
只要他能吞噬朱厭,便能逆轉血脈、踏破神階!
他親自建構血池與祭臺,將國力傾注於召喚之術——
直到那年,他在祭山遇見一名正在祈天的少女。
她白衣素舞,眉目沉靜如月,雙瞳澄澈無塵,那靜雅的氣息與他一生中見過的任何女子皆不同。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心動。
她名巫錦,為巫族聖女,傳承自上古巫脈。
他一見傾心,開始以王者之姿率百官頻頻上門求娶。他以真心換她笑顏,為她建靈榭獨宮,不吝珍寶、柔語溫情,只為取她一笑。
巫錦被他的柔情所打動,終於點頭,兩人成婚。
可他從未向她提起自己的過去——
不敢提,也不願提。
他害怕她知道那個來自泥淖、染滿血腥的自己;他怕她知曉後會厭惡他,遠離他。
可最終,命運還是來到。
他終究沒能抗拒內心惡念的低語——
他利用她的天祭之體,召喚了朱厭。
在血池祭臺之上,他親手將她推入陣心,換得朱厭降臨。
他原以為自己能控制朱厭——
卻未曾料到,朱厭反噬,將他與其共融,吞其魂、煉其魄,反成朱厭之奴。
巫錦終在絕望與心碎中,以自身血脈,施下禁咒,將朱厭與他一同封印於焚州地脈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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