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渡之地
白嶼雙安撫好村民後,讓眾人開始慢慢往分線山的另一側前進,而她打算先潛入中土觀察一番,她輕縱身影,悄無聲息地翻過分線山的巔頂。冷風從山嵴掠過,捲起她披風的衣角。山那頭,便是中土的邊境。
她俯身望去——眼前是一片荒黃的土地,寸草難生,地勢開闊得幾乎無所遁形。再往前望。
一道高聳的城牆橫亙天際,墨色石磚散發著森冷的威壓,那是中土的交界防線,唯一的出入口只有正中央那扇沉重的城門。
白嶼雙微微蹙眉。
——這樣的地勢,要帶著近百名村民穿越,絕無可能不被發現。
她沉思片刻,抬手將披風的兜帽拉起,將那抹標誌性的紅髮藏入暗影中。
風中夾帶著土腥與魔氣,她穩穩地踏上那片黃土大地,一步步向城門走去。
遠處的守城塔樓上,幾道黑影警惕地注視著她的身影。當她距離城門不足百丈時,空氣忽然一緊——
“咻——!”
數支黑羽箭破風而來,鋒芒逼面。白嶼雙身形一轉,披風在半空掠出弧線,箭矢擦著衣角飛過,帶起一陣颯風。
「站住!」
城牆上傳來森冷的怒喝,數十名魔兵已拉弓待發,弓弦繃得如臨斷線。
「報上身分!再敢靠近半步——立斬不赦!」
白嶼雙緩緩抬眸,那雙藏在帽影下的眼如冰似霧,沉靜而無波。披風下,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從容地取出懷中一瓶泛著淡紫光的藥液。藥液在日光折射下閃爍微光,空氣裡瀰漫出一縷特殊的藥香。
城牆上的魔兵神色一怔,幾名守兵對視一眼,迅速退入去通報。
片刻後,厚重的城門「轟隆」一聲開啟,伴隨著鎖鏈滑動的沉響。一名年長的黑甲魔將緩步走出,鬢角花白,雙目陰鷙,身上的氣息沉穩如山。
他冷冷地打量著眼前的紅髮女魔,他內心感到驚訝,這女魔竟然跟他一樣是煉聚境?
他語氣帶著審視:「……妳是藥劑師?」
白嶼雙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藥瓶,語氣不疾不徐:「看到這個還不明白嗎?」
老魔的眉頭微微一皺,目光上下打量她:「藥劑師多在中土之心活動,這邊界從未見過妳。妳是打哪來的?北嶺那鬼地方?」
白嶼雙輕笑一聲,語氣平淡:「我是一名流浪藥劑師,不屬於任何地方。行至此處,只為尋草問藥。第一次來中土——這裡的空氣,倒是比北嶺乾淨多了。」
「流浪藥劑師?」老魔的聲音中仍帶著懷疑,「說得好聽。那妳的身分證明呢?中土邊防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白嶼雙靜靜抬眼。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冷冽得幾乎能刺穿對方的心防。她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這樣打量我……倒不如先替自己診個病。」
老魔一怔。
她目光微轉,落在他微顫的指節與略顯渾濁的眼白上,聲音淡淡道:「眼白泛灰,氣息鬱滯,唿吸間帶有沙啞之音,喉間吞嚥頻繁……是中陰沙毒侵肺,再拖幾日,你就會開始吐黑血。」
那老魔的臉色微變,手下的兵也忍不住交頭接耳。白嶼雙見狀,繼續補上一句,語氣柔和卻字字入骨:「你很幸運,我手中剛好有一瓶能解這毒的藥。」
她輕晃手中那瓶藥液,紫光微閃。
「若還懷疑,我也不介意在你斷氣之後,再讓你信。」
老魔的喉嚨動了動,神情在陰影與遲疑間搖擺不定。半晌,他重重咳了一聲,擺手示意守兵退開:「放她進去。」
白嶼雙微微一笑,將藥瓶收回披風之下,腳步輕緩而堅定地走過那座厚重的城門。
那道高牆的陰影落在她身後,像一道冷冽的分界線。
她暫時留在駐防營地,以〝流浪藥劑師〞的名義為這些魔兵診治。針與藥交替之間,她的眼神始終沉靜,卻暗暗觀察著一切。
那名黑甲魔兵名為沙塔,魔丹境初期,是這片邊防的守將。
這裡不算大,僅有數十名魔兵駐守,半年一補給,常年被塵沙與風暴掩埋。
而當白嶼雙一一問診時,她暗暗打探這些魔兵的情報——可她沒想到的是,原來中土並非她所想的理想之地,統治中土的冉贔也是一樣殘暴、貪婪。
有人因偷了一根玉米被貶,有人因為得罪官員被貶,更多人早已忘記自己犯了什麼罪,只記得被丟來這裡的那一日,天是灰的,風裡帶血腥味。
白嶼雙靜靜聽著,指尖輕觸那一瓶瓶藥液。
她忽然明白——
即使離開北嶺,在這片萬界中心的土地上,魔族人民的命運也不過是換了個牢籠而已。
這裡的牆更高,光卻依舊照不進來。
白嶼雙在義診之際,神色平靜,手指卻不動聲色地掠過藥瓶。
那瓶透明的清水,無聲無息地泛起一縷淡香——夢酣丹的藥氣。
夜幕降臨,風靜如墨。
一名魔兵巡邏途中打了個哈欠,繼而癱倒;接著,整個營地在一盞燈火搖曳間,陷入沉沉睡眠。
白嶼雙走出營帳,抬手在夜空中連打幾道光信。那是與葛柏約定好的暗號。
不久後,風聲裡傳來細微腳步,一道又一道人影自黑暗中現身,直至靠近城牆。
白嶼雙開啟厚重的城門。
「其他人呢?」
葛柏搖搖頭,神情複雜,「他們……不敢過來,說這是陷阱。只有我們幾個,願意打頭陣。」
白嶼雙沉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好,你回去告訴他們,明日夜裡同一時間,若見同樣暗號,就往這邊來。」
葛柏點頭,匆匆折返。
白嶼雙則帶著葛風與幾名年輕人進入城中隱蔽的倉庫,為他們備了些乾糧與簡單藥物。
然而天意弄人——翌日中午,隨著一陣車輪滾動聲,正是補給糧草到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輛華飾馬車。
從馬車上走下一名身著金紋長袍的魔族查訪官。
他名喚咸宜,中土軍部出身,身材豐腴、氣息驕橫。
他一下車便皺眉掩鼻,冷哼一聲:「這破地方,連風都帶腥味!」說著指手畫腳,口中盡是譏諷與輕蔑。
沙塔只得低頭陪笑,腰幾乎要折成弓形。
他身後計程車兵噤若寒蟬——沒人敢頂嘴,因為若這位查訪官一句不滿,半年的補給就能被撤。
白嶼雙站在遠處,披風之下的指尖微微收緊。她看著那副恭順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異樣的酸澀。
咸宜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目光一凝,瞥見角落裡那抹紅髮身影。
他眼底閃過一抹淫邪笑意。
「呦,這邊境地方還藏著這等模樣的小女魔?」他陰陽怪氣地拖長語調,嘴角上揚。
「你們這些守兵日子倒也過得不錯啊——這是從哪抓來的?」
沙塔心頭一緊,立刻上前一步,急道:「回大人話!那位只是流浪藥劑師,日前路過此地,暫住幾日為兄弟們義診——並無他意。」
「流浪藥劑師?」咸宜挑眉,滿臉戲嚯,「有證明嗎?呵,邊境就這麼松?什麼人都能放進來?別是北嶺那邊跑出來的奸細吧?」
他眸光轉冷,語氣卻帶著幾分玩味:「把她帶到我的營帳,本官要親自審問。」
語氣中的〝審問〞,連傻子都聽得出別的意思。
沙塔面色一變,握拳的手微微顫抖。
他怎會不明白?那〝審問〞根本不是為了查什麼身分。
「大人,這……她真只是個藥師……」
「哼!你這話,是在質疑本官?」咸宜冷笑一聲,語氣陰沉,「還是你對這女魔另有情意?」
沙塔神色痛苦,唇抿成線。
咸宜的目光如刀,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一刻,他彷彿看見背後所有兄弟——他不能得罪咸宜。
最終,他一閉眼,聲音沙啞地道:「……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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