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借命之曙
沙塔從咸宜那離開時,心頭的沉悶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陽光被城牆切割成兩半,照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本就粗獷的面孔割出更深的陰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件事,會對一個女孩造成什麼樣的傷痕。
可是,他若不交出她,整個駐地都會被懲處。那群與他同吃粗糧、同睡石地的兄弟——他們都會死。
所以他走了這一步。
明知是火坑,也親手推她下去。
他記得那個姑娘坐在火堆旁,輕聲指導兄弟們如何處理傷口。她替他們治傷、分藥、說話溫和,連不善言辭的老索都說:「若是世上多幾個這樣的人,我們也不至於被丟來這裡。」
但命令下來的那一刻,沙塔沒有選擇。
他低下頭喃喃道:「姑娘,對不住了。這不是你該受的罪,但我沒得選。」
白嶼雙靜靜看著他,眼中沒有怒意,亦沒有怨恨。
那一瞬,她似乎明白了他的掙扎,但心底卻只餘下一片冷寂。
「原來如此。」
她笑了笑,那笑淡得像風。
她明白,這世上許多惡,並非出於嗜血,而是出於無奈。
可她不打算原諒。
沙塔不是壞人,但他也不再是她願意伸手救的那一類人。她不會責怪他,卻也不再信任——
因為真正推人入火者,從不需長出獠牙,只要沉默地順從命令即可。
她心想:若我今日沒有修為,不是劍修,只是一個普通女子,如今該有多絕望?
白嶼雙垂下眼,假意順從地應了幾句,看似柔和,實則原本存於心底的那一絲憐憫,已隨風散盡。
沙塔帶著白嶼雙穿過營地。夜色沉沉,風裡夾著焚油與血鐵的氣味。帳幕前的火把搖晃,映出兩人的影子,一長一短。
到了咸宜的營帳外,他終於停下腳步。那身沉重的黑甲似壓著他的唿吸,他轉過身,喉嚨發乾,唇齒微顫。
「……那個……嫣兒姑娘,我……」聲音粗啞,像是被砂礫磨過。
白嶼雙抬起眼,靜靜看著他。那雙眼清澈得幾乎不帶情緒,卻映出他所有的動搖與慚愧。
沙塔怔在原地,被那目光逼得心慌。明明她沒有說一句重話,卻像一柄無形的劍,直刺進胸口。他撇過頭,避開她的視線,喉頭滾動,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退到一旁。
白嶼雙收回目光,神色平靜,披風在夜風裡微微一蕩。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冷淡如霜:「讓人都走遠些。」那語氣不重,卻不容違抗。
沙塔的心勐地一縮。那一刻他彷彿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碎裂的聲音。
他垂首應了一聲,聲音低啞:「……是。」
然後轉身,抬手讓守在帳外的魔兵散開。火光被風一撲,搖曳得更亂,照出他緊繃的背影。
白嶼雙靜靜站在那裡,眼底掠過一抹淡冷的光。
她收斂心神,掀開咸宜營帳的布幕走了進去。
帳中燈光昏黃,氤氳著濃烈的香氣。咸宜半靠在床邊,一見她進來,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嘴角掛著一抹令人作嘔的笑。
「呵呵,靠近一看果然是個小美人,別怕,本官定會好好疼愛妳~」
白嶼雙懶得與他多言,只一步步走近。她神情淡漠,眼底卻藏著寒意。就在她行至咸宜面前時,袖袍微動,一道青影自中探出——正是青玄。
蛇信輕吐,碧瞳一對上咸宜的目光,那雙蛇眼中流轉著攝魂的幽光。
咸宜原本帶笑的臉倏然一僵,瞳孔收縮,整個人頓時失了神,陷入靈魂的禁制。
白嶼雙語氣淡淡:「說,你是誰。」
咸宜木然開口:「咸宜,父鹹宴,冉贔麾下從三品官……」
聽完後,她神情如常,只冷冷一抬眸。
又是這種靠關係撐腰、禍亂無數的狗官。此人仗勢欺人,行惡成性,被他害過的少女不知凡幾。
白嶼雙抬手,以靈筆在空中一點,一道細密符紋立刻盤旋而出,化作一座隔絕陣。她從儲物環中取出一個香爐,揭蓋後倒入大量生精散。淡紫色的煙霧繚繞升起,帶著甜膩氣息,漸漸瀰漫整個帳內。
「映窈。」
一隻白幻狐自香霧中顯形,穩穩的站在她的肩頭,親暱的蹭蹭她的下巴。
「讓他沉入幻境之中——讓他在幻境裡,嚐盡淫慾之苦。」
映窈輕鳴一聲,幻境鋪展。
生精散的藥力會在夢中不斷虧空他的精氣魂魄。等到天明,咸宜就算還有命,往後也不再能禍害任何人。
白嶼雙轉身離開,掀開帳簾時夜風正灌入,香菸翻卷而起,似在為那惡人送行。
她神情未變,步伐穩定。雖有插曲,但計畫不能耽擱。
她早已提前在營地飲用水裡下了夢酣丹——這裡所有的魔兵都會陷入沉眠。
白嶼雙一路快行,來到倉庫,輕輕推門。
裡頭的葛風與幾個年輕人正守著,神情焦急。
「嫣兒姑娘!妳沒事嗎?我剛聽魔兵說妳被那什麼查訪官帶走了?」葛風立刻迎上前,滿臉焦慮。
白嶼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沒事。我是藥劑師,那人已被我迷暈。現在整個營地都陷入沉睡,快——打暗號,讓葛柏他們過來!」
幾人聞言,立刻行動分工,有的攀上瞭望臺放出光訊號,有的前往城門開門接應。
不多時,黑暗中傳來腳步聲。
葛柏領著剩下的村民從夜色裡現身,人人神情緊繃又帶著激動。
老村長上前,顫聲鞠躬:「嫣兒姑娘,多謝妳,若非妳出手,我們怕是早沒命了……」
其他村民也紛紛低聲道謝,葛柏和葛風兩兄弟更是眼角含淚。
她拿出一個包袱裡面裝著一些乾糧,遞給村民們:「快!往西走。那邊山多林密,水源充足!」
可眼前這群人老弱婦孺居多,即使不停往西邊移動,可行動緩慢,天一亮行蹤必定會被發現!
白嶼雙抬頭看了看天,東邊天際已隱約泛白——夢酣丹的藥效快要過去,時間不夠了。
忽然,她靈光一閃,隨即深吸一口氣,運起靈力。
天空漸漸泛白,黎明的氣息滲進荒蕪的邊境。
冷風挾著細砂唿嘯掠過城牆,幾名守夜的魔兵靠著牆根打盹,唿聲混著風聲,一切靜得詭異。
直到——
「那是什麼!?有敵人——有敵人來襲!」
突如其來的一聲嘶吼,驚得所有魔兵彈了起來,睡眼惺忪的臉上還掛著乾涸的口水痕。
「哪裡!?敵人在哪!?」
「外頭!我看見人影了!」
眾人亂作一團,弓弩、長戟紛紛舉起,卻誰也看不清清晨的霧色中到底是什麼東西。
直到一道身影踉蹌地衝出砂霧——那身北嶺軍服在朝陽的微光下格外刺眼。
「北嶺的兵!?快,快抓住他!」
「別讓他跑向分線山!」
箭矢破風聲響起。
朱強渾身顫抖地奔跑著,鞋底被砂礫磨得咔咔作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明明上一刻他還在宿舍中喝酒,怎麼下一刻睜眼,就被砂礫烈風與陌生的天地包圍。
他呆愣了幾息,直到一陣砂風颳得他臉生疼,才反應過來——那不是夢。
他眼前那座高牆、遠方那道山線、還有牆頭上密密麻麻的中土魔兵。
「老天……我、我在哪啊……?」
恐懼讓他幾乎失禁,他顫顫巍巍往分線山方向狂奔,腳步亂得像隨時要摔倒。
可命運終究沒給他機會。
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與鎖鏈聲,下一刻,幾名中土魔兵撲上前將他壓倒在地,砂石被鮮血染紅。
有人冷聲喝道:「抓起來報上去!冉贔大人定會有賞!」
旭日越過天際,光線像一柄薄刃,割開濃稠的晨霧。
朱強被拖過碎石與血泥,掙扎聲逐漸被鎖鏈的摩擦聲淹沒。那道厚重的城門「轟隆」一聲闔上,隔絕了外頭的天光,也徹底封死了他的逃生路。
——分線山的輪廓在遠方晨霧裡消散,他的希望,也一同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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