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彼處生息
中土西北的天色仍帶著秋末的涼意,城門前人聲鼎沸。
葛柏與村中幾個年輕人一同下山,肩上扛著獵物,背籃裡則放著採摘的新鮮草藥。
「阿西、珂里,這幾頭野鹿去西巷市集賣,記得大的至少十顆下品魔石。別再給那些奸商唬得一愣一愣的!」
「魯奇,你把藥材送去北巷那間大宅。上次我和管事說好了,他會直接給魔石,不用講價。」
幾個年輕人連連應聲。他們已不是第一次下山,但心中仍難掩緊張——
葛柏看著幾人的背影散入市街,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過去,他挖一天礦才能換來一點玉米與幹餅,養活自己和弟弟葛風都艱難。
如今,他竟能帶著獵物下山講價、賣藥、買布料——這樣的生活,在從前根本不敢想。
來到中土後,才開始感覺真正〝活得像人〞。
他走進城中那家不起眼的雜貨鋪。
鋪子外觀老舊,門口還掛著半面褪色的布幔,卻是整座西北小城中貨色最齊全的地方——只要你拿得出來,這裡就敢收;只要你買得起,這裡就能賣。
老闆買麥正盤著帳,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葛柏,那雙狡黠的小眼立即亮成了兩顆魔石。
「哎呦,葛兄來啦!今天有沒有帶──」
他話還沒說完,人就湊了上來,「——好貨?」
葛柏先從懷裡取出幾株草藥,擺到櫃檯。
買麥眼尖,打量兩眼,臉上的笑立刻塌了一大半:「呃……就這些?」
葛柏沉默不語,只將手再深入懷中,取出幾瓶暗色的下品藥劑。
買麥的表情瞬間從枯草變成了春雷萌芽,整張臉亮得能照見人影。
「哎呀,就是這個!」
他兩手一攤,像迎見祖先顯靈,「葛兄你那些草藥雖然都是稀罕玩意,但這藥劑……這可是要搶的寶啊!」
葛柏臉色一沉:「買老闆,這些東西可都是稀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倒是很挑了?」
這偏僻的西北地界,連像樣的醫館都難找,更別說藥草,藥劑更是聞所未聞。
藥劑師的存在都被中土之心嚴格控制,一般魔民連藥劑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買麥立刻改口,笑得比剛才還卑微三分:「別別別!我哪敢挑?你是不知道,葛兄的藥劑現在在這附近可是……搶破頭那種!」
他壓低聲音,臉整個湊過來:「上次城主家的少爺病危,喝了你這藥劑一個時辰就退燒了!城主還問了我好幾次,想請你去城中任職——」
話音未落,葛柏臉色唰地冷了。
「買老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你答應我保密的。要是你說出去——我以後絕不會再踏進你這鋪子一步。」
實際上,他每一次拿藥劑出來交易,都像把腦袋放在刀口上。
但藥劑的價值實在太大,足以讓村子活下去,他不能不冒這個險。
買麥嚇得冷汗都冒出來,雙手連揮:「沒有沒有!你聽我說,我一句都沒說!真沒說!我是靠商道吃飯的,嘴要是管不住,我這鋪子早就倒了!」
見他誠惶誠恐,葛柏的神色才鬆開。
交易順利完成後,他用藥劑換來了一大捆布料——冬天將近,村裡老弱都需要新的冬衣。
又挑了一些鹽和一大袋麥子,他背起包袱,匆匆離開雜貨鋪。
回到集合地點時,魯奇正提早等著。
但阿西與珂里卻遲遲不見人影。
等到太陽都快下山了,兩人才匆匆趕來。
葛柏接過他們的魔石袋,一摸——臉色立刻皺起。
「怎麼才這些?我不是說大獵物至少十顆魔石?」
阿西縮了縮脖子,支吾著:「那個……」
珂里立刻頂上:「你以為好賣嗎?市集那些商家只肯給八顆,我們不賣他們根本不理我們!」
葛柏想責怪,但看著兩人臉上的疲憊,他只是沉默了一瞬。
「……下次小心點。別被騙了。」
他沒有再多說,將布料、鹽和麥子分給他們,幾人扛著物資往山裡返回。
為了過冬,整個山裡都忙碌起來。
男人們修補屋頂、加固木牆,鋸木、搬木、堆木,手上裂開好幾道口子也顧不上。
婦人們帶著孩子曬野菜、切秋果、把果肉鋪在竹簟上曬成幹。
抓到的鹿肉一部分用鹽醃得入味,另一部分則掛在煙火旁慢慢燻烤成肉乾。
孩子們跑來跑去,笑聲在山裡迴盪。
白嶼雙也加入其中。
她熟練地裁布、縫針,手指修長靈巧,動作比村中婦人還快。
她替老人與小孩測量尺寸,一件件冬衣在她手中成形,再一戶戶送去——有人激動得眼眶發紅,有人握著她的手連聲道謝。
日子艱難,卻因溫暖而顯得珍貴。
不久後,第一場雪靜靜降臨。
雪花落在屋頂,落在樹枝,山谷轉瞬成了銀白世界,家家戶戶升起裊裊炊煙,煙霧與雪景交織,像是隔絕世俗的桃源。
而就在這一片祥和寧靜的背後——
另一處天地卻在往深淵滑落。
中土之心彷彿籠罩在陰影之中,許多人都發現,王上自北嶺歸來後,暴戾程度日益瘋狂。
宮中越來越多人發現——他不僅變得易怒,甚至會在某些時刻忽然停下動作,眼底泛起瘋狂的血光。
那是一種只有野獸才有的飢餓。
有一次,他在大殿上突然輕聲呢喃:「……餓……吾餓了……」
下一瞬,他直接伸手抓住身旁的魔兵——在眾人震驚恐懼的瞳孔中活生生撕咬下去。
魔兵慘叫響徹大殿,鮮血噴灑在石階上。
大臣們當場嚇得腿軟,有人暈了過去,有人跪地狂抖。
整座王城就像被死氣籠罩,傳聞說,冉贔幾乎每隔幾日便會〝進食〞一次。
沒人敢待下去。
許多官員夜裡收拾包袱,牽著家眷,悄悄走小道離開王城。
只求逃得越遠越好。
王城內只有一股濃郁的恐懼,悄無聲息地擴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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