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信任崩毀
冬去春來,樹梢冒出第一抹嫩芽,寒雪漸融。
葛柏、阿西、珂里、魯奇照例下山販賣獵物與草藥,一切看似與往常無異。
——然而葛柏總覺得阿西與珂里的神色不對。
兩人時常交換眼神,像是有所隱瞞;卻又裝得若無其事。
葛柏雖皺眉,但沒有深問。
直到某日傍晚,太陽沉到山線下。集合點又是隻有葛柏與魯奇站在寒風裡。
阿西與珂里——始終沒來。
兩人心生不安,只得沿著兩人會經過的街巷一一尋找,天色越來越暗,葛柏焦灼到額上冒汗。
這時,魯奇氣喘吁吁地跑來,臉色發白。
「葛柏!阿西——阿西在這!」
葛柏衝到巷子深處,只見阿西像條破布一樣倒在地上,渾身血痕青紫,幾乎昏厥。
而珂里——不見蹤影。
兩人只能急忙把阿西揹回山中醫治。
山間柴火搖曳,白嶼雙神情沉靜得令人心慌。她吩咐葛風替阿西療傷,再灌下藥劑。
治療後,阿西身子抖了抖,終於睜開眼。
葛柏立刻低吼:「說!到底怎麼回事!」
阿西顫聲:「我……我不是故意的……」
隨著哽咽,他將真相斷斷續續吐出。
不久前,他和珂里就和往常一樣跟著葛柏到城中賣獵物。
可那天兩人較早賣完獵物,無聊之餘在城中閒逛,看見一間屋子人潮洶湧。
走進後——竟是賭場。
看著有人以一塊魔石贏回十塊,珂里當場眼睛發亮。
阿西害怕,可珂里卻興奮到發抖。
「只是試一下!說不定我們就發了!以後不用辛苦打獵了!」
阿西被說動,兩人開始偷偷賭博。
最初是輸一點、贏一點,然後把輸的說成「市集價格太低」。
可勝負像毒一樣越滾越大。
直到今日——珂里彷彿瘋了。
把全部魔石都押上,輸得乾乾淨淨,還欠下一大筆。
賭場不讓他走,說要把珂里當奴隸賣了抵債,阿西試圖逃跑求救,卻被打得半死,丟進陰暗巷子裡。
葛柏聽完怒不可遏,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你們瘋了嗎!?大夥好不容易逃出冉睿魔爪,在嫣兒姑娘幫助下才能活到今天!你可知道要是我們的身分被發現,大家都得死!?」
阿西哭得像孩子一樣,不停道歉。
白嶼雙則眉頭越皺越深。她有幾道不認識的氣息——正在逼近。
下一瞬,她望向窗外,眼神一冷。
「……有人來了。」
村外瞬間爆出尖叫。
一群魔兵破門而入,像踐踏蟲子的方式毀掉他們看見的一切。
木牆裂斷、屋頂塌落,三名村民被打得噴血倒地。
老村長顫抖著擋到前方,大喝:「住手!你們是誰——」
話未說完,一名魔兵拖著一個血肉模煳的人影走了進來。
啪——被扔到地上。
是珂里。
他身形抽搐,喘息微弱,胸膛都快陷下去。
「你們想幹什麼?」葛柏臉色發白,握緊拳頭。
「他欠賭債,不應該還?還有——你們這些偷渡進中土的雜碎,膽敢私自住在山裡?是想找死?」那魔兵冷笑一聲,滿臉輕蔑。
被發現了。
幾個村民直接腿軟坐倒在雪地。
「這小子一嚇就全說了。老子原本想慢慢玩他,沒想到他就把你們的事全吐光了!」魔兵踢了踢奄奄一息的珂里,笑得像在看笑話。
葛柏的心往下沉。
魔兵舔了舔牙齒,說出真正目的:「不過他說了件更有趣的事——你們村裡,有藥劑師。」
——葛柏瞬間唿吸急促。
魔兵笑容殘忍:「把人交出來,老子或許心情好,能饒你們不死。」
村民全都懵了。
有人視線顫抖地掃過白嶼雙。
下一秒——
一名村民忽然指著白嶼雙,跪地大喊:「就是她!她就是藥劑師!我們只是普通魔民!被她帶到這裡的!饒了我們吧——!」
其餘幾人也瞬間跪下,拼命求饒,場面像瘋了一樣失控。
葛柏氣到發抖,怒吼:「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
老村長的柺杖勐揮,打向那些跪著的村民:「畜生!你們還有良心沒有——!」
那名村民怒氣反擊,揮開柺杖吼道:「我根本不想來中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白嶼雙站在眾人身後,眼前發生的一切,讓她感到有瞬間的恍惚。
人群中,一隻又一隻手指向她,像箭一般刺來。
喊著、哭著、求饒著——把所有恐懼與罪責,都拋給她。
葛風看得只覺得靈魂冰冷,這些人……怎麼可以變得如此陌生。
往昔在北嶺的恐懼早已吞噬他們。一見魔兵,就本能跪地求活。
「求求你們……放過我們!」
「她是外人!真的和我們無關!」
「那女魔把我們帶來這裡的!不是我們自己要來!」
魔兵聽著那一片求饒聲,只覺得悅耳得像是地獄中最動聽的笛音。他大笑出聲,笑得彎下腰去,像是嘲諷,又像是欣賞。
「哈哈哈——這些蟲子,就是要這樣跪著叫,才有意思。」
他的視線慢慢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後方那抹紅。白嶼雙站在木屋影下,紅髮在風裡微微拂動,臉色冷沉,如霜覆烈焰。
魔兵舔了舔嘴角,眼睛微眯,像是發現了什麼新玩具般,帶著惡意的興奮。
葛柏臉色煞白,還沒衝上去,就被後方的魔兵一腳踹倒,倒在地上,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
「咳……!嫣兒姑娘……」
他想爬起來,但膝蓋一軟,根本站不穩。
魔兵已經大步走到白嶼雙面前。
「長得這麼漂亮,竟然還是藥劑師。」他抬手,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啪!
白嶼雙毫不猶豫,一掌拍開他的手。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村落裡炸開。
她抬起眼,寒意從瞳底竄出,像冰封雷火,毫無畏懼地與魔兵對視。
那一瞬,魔兵愣住了——
下一秒,他笑了,笑中帶著嘲諷與殺意。
「哦?還敢瞪我?喔…妳竟然是煉聚境巔峰……呵。」但那又如何?不過是個女魔,他往後退半步,抬手、打了個響指。
「把她——給我抓起來。」
七、八名魔兵立刻朝白嶼雙走了來。
「不可以……嫣兒姑娘……!」葛風想衝上前,被其中一個魔兵踹倒在地。
白嶼雙紋絲未動。
風很冷,唿吸間都是血腥與恐懼的味道。
她視線越過那群魔兵,看向那一張張已被恐懼吞噬、爭相把她推入深淵的村民。
那些她親手救下、照顧、替他們製藥、替他們縫補衣物、一起度過漫長寒冬的人。
——她心底那絲冷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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