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權局自噬
中土・王城深處。
牙岐獨自行走在幽暗的長廊。
風自窗櫺灌入,冰冷如刀,掠過他空蕩的右袖,帶起一陣令人牙酸的刺痛。那是肢體被剜去後殘留的幻痛。
王城如今像座空殼。
自從魘歿奪取冉贔身心後,每日都要吞噬至少一名魔族。血腥傳言四起,中土人心惶惶;知情的大臣、貴族們早已連夜奔逃,只剩陰影在宮牆間遊走。
牙岐從未想過如今局面竟會墮落至此。
他對眼下的情況感到無比煩躁,他可是自冉釁尚在魔王之位時,便已在暗處耐心佈線,像一條匍匐於深淵底部的毒蛇。
當年,他為了獲得冉釁的信任,甚至獻上了自己的妹妹。
冉釁強大、冷酷,但偏偏敗在女色上——各族美女來者不拒。有國師牙岐從中帶節奏,妹妹順利懷上大王子冉贔。往後雖然後宮又添了許多妃子生下子嗣,但在他的擁護下,冉贔的地位穩如磐石……
——直到她的出現。
黎妃。
那個人族女子黎悅,以一己之姿擾亂整個萬界。
冉釁迷她迷得神魂顛倒,甚至遣散整座後宮。
黎悅更以人族的方式教魔族修煉,並帶來丹藥、符籙與法器。
這是踩在魔族貴族最痛的逆鱗上。
自古魔、人不對盤。
魔族天生體魄強大,卻在戰爭中屢屢落敗——皆因人族掌握了丹藥與符陣。戰敗後的魔族索性封閉萬界大門,不再與外界往來。
然而魔貴族從未放棄暗中利用萬界資源與人族交易,獲取他們的便利。
黎悅卻想把這些“秘密的好處”推廣給所有魔族。
更讓他們無法接受的是,冉釁打算讓黎悅登上魔後之位——讓人族成為魔後?此舉等於在所有魔貴族臉上狠狠甩了一鞭。
對牙岐而言,她的存在更是毀掉他佈局多年的未來。
妹妹成為魔後的希望渺如塵埃。
——所以,她必須死。
手杖敲擊階梯的聲音在死寂的長廊回盪,將牙岐從憤怒的記憶拉回現實。
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此處巨大而空曠,冷意更甚上方數倍。他踏入幾步後停下——視線被中央那團巨大的藤蔓所吸引。
數十條粗大的藤蔓盤踞糾結,宛如囚牢。
藤蔓之中,靜靜躺著一名男子。
靛藍色長髮披散,膚色如淬火銅鐵般的深麥色,身軀高大、線條冷硬,五官深邃如雕刻。
他彷彿被時間遺忘,沉睡不醒——
魔王冉釁。
牙岐剛踏前一步,腳下立刻亮起符文。
法陣瞬間啟動,一陣尖銳刺耳的旋律直接鑽入腦海,像無數細針攪動他的神識,逼得他只能後退。
「該死的黎妃……!」他咬牙切齒,額上青筋暴起:「都死了還想護著冉釁!」
他憤怒地用骷髏杖勐擊屏障,黑氣翻湧,但力量被屏障完全吞沒,連絲毫漣漪都激不起。
冉釁依舊沉睡,如死。
他心神煩躁——計畫失控,還失去了一隻手臂、就連冉贔也脫離了他的掌控,胸腔裡翻湧的怒意卻找不到出口,卻只能被生生壓回心底。
那空蕩的右袖在風中晃動,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
無憂空間內,白嶼雙暫時沒有離開的打算。
這裡寧靜,就像回到她曾經孤身生活時的時光——
她重新落回最初的節奏:清晨練劍、午後煉丹、夜裡畫符佈陣。
藥田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條,靈草在溫潤的微風中搖曳,安穩得不像外界正翻天覆地。
只是,即便把每一刻都填得滿滿的,她仍會在固定的時辰,走向天池。
天池如鏡般清澈,水光被扶桑的枝葉切成細碎的光片。
赫胥醒夜靜靜躺在池中,沉眠得連眉梢都不曾動一下。
白嶼雙坐到湖畔,像是怕驚動誰般小心翼翼。
「醒夜,還好還有你在這裡陪我。」她笑著說,語氣輕軟,但尾音藏著她自己才知道的孤獨。
「你知道嗎?映窈又因為血脈變化沉睡了。等牠再醒來,就是七階靈獸了呢!」她託著下巴,語氣裡帶著驕傲與期待。
微風吹過,撩動她的髮絲。她指著不遠處的嫩綠靈木。
「你看,那棵悟道茶樹,又長高了一截。我這陣子採了好多次,烘出的茶葉香得不得了……」
她側過頭,看著他沉睡的側臉,眸光溫得像要滴出水。
「真想快點讓你也嚐嚐。」
陽光透過扶桑的金葉灑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睫上。她將臉貼在手臂上,靜靜地望著他。
「你什麼時候要醒來呀?」她低低地問,語氣像撒嬌又像嘆息。
「雖然你上次等我十年……」她像在安撫,也像在祈求。
「可是,十年真的好久喔……」聲音輕得像怕被風聽見。
「所以,你就快點醒來啦……好不好?」
她的話語落在寂靜的天池邊,一圈一圈盪開,卻無人回答。
只有扶桑的樹葉在光裡微微顫動。
七夜從遠處一蹦一跳地跑來,穿過光影斑駁的草地,嘴裡還叼著一朵剛盛開的靈花。
雖然已經是成虎,但他還是喜歡變成小白虎的模樣,可以一頭撲進白嶼雙懷裡,尾巴搖得像要飛起來。
「主人!妳看!靈花都開了,好香呢!」
七夜奶聲奶氣地撒嬌,耳朵還往後貼著,像是在邀功。
白嶼雙伸手揉揉牠柔軟的毛,動作溫柔而輕緩。
這段時間,她的情緒低落到連氣息都沉甸甸的,而七夜身為她的本命靈獸,最能感應她的情緒。
牠這些天總是黏著她,急得像無頭蒼蠅,恨不得能替她把煩惱全吞掉。
感受到七夜的心意,白嶼雙心中忽然一暖——
像冷冬裡終於有了一捧火。
她抱起七夜,低頭在牠額心輕輕一吻。
「謝謝你,七夜。我很喜歡……真的好香。」
七夜被讚賞得眼睛都亮了,興奮地撲住她的脖子不放,尾巴纏住她的腰,像在用力抱住她。
就在這時,一抹青影悄無聲息地滑近。
青玄垂著柔軟冰涼的尾巴,小心翼翼地捲著一顆通透的靈果遞到她面前。
「主人……這個靈果給妳吃。好甜的。」
牠的聲音淡淡的,可眼神裡全是關心。
白嶼雙接過靈果,也輕啄了一下青玄的額鱗。
青蛇瞬間像被雷打中一般——
唰地捲成了一團緊緊的蛇餅,尾巴都捲到頭上去了。
白嶼雙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比天池的水光更清亮。
她躺倒在草地上,讓扶桑金葉篩下來的陽光落在臉上。
風暖暖的、空間寧靜,她卻突然想起朋友們、師尊、師兄……還有杉悟。
想念像潮水一樣忽然湧來,讓她胸口微微發酸。
「……我真的好想大家。」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眸光堅定了不少。
「不行,我不能這樣。這麼頹廢也不是我的風格。」
她一個翻身坐起,伸懶腰伸得巨大又誇張。
「先吃一頓大餐!心情不好就先把肚子填滿!」
她決定從最熟悉的事開始重整自己。
於是她開始在島上採集食材:靈草、香葉、野蔬——
最後追著一隻壯實的野犀豬跑了好一圈,終於成功抓到。
她用草藥與特製香料醃製野犀豬,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金色油脂落在火裡,發出嗶啦聲,香味瞬間瀰漫整個小島。
待烤得表皮微焦,她再刷上珍貴的〝蓮華蜜〞。
那是靈蜂採淨華蓮釀出的靈蜜——能療癒心魂創傷、使人心緒寧和。
粥也煮得香氣四溢,靈米先炒出香味,再加入靈貝、靈耳茸、翠竹筍和溫補草藥。
鍋裡冒出的香味暖得像春風。
那一天,她吃得特別開心。
七夜和青玄也小肚子吃得圓滾滾,幸福得快睡著。
飯後,她把一切都收拾乾淨,走到靈泉邊,脫衣入水。
泉水溫潤如玉,蒸氣輕輕裊繞,身心都放鬆後,她換好衣裳,重新整理外貌,再度換回“嫣兒“的裝扮。
深吸一口氣後——
她離開了無憂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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