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風中殘命
葛柏已經不知道自己被拖了多久。
粗繩深深勒著他的手腕、胸口與後背,每一次摩擦都像在剝開舊傷,再往裡灌入火燙般的痛。
可他已痛到麻木,倒已經分不清哪些痛是新的、哪些是舊的。
視線搖晃,世界顛倒,耳鳴一陣陣掏空他的腦。
他能看到的,只是馬車輪底揚起的黑土,模煳、破碎,像死前最後的畫面。
「……咳……」
喉嚨幹得像被火焚燒,他連呻吟都發不出。
終於,他的腳一軟,再也支撐不住。
身軀重重砸在地上,接著整個人被粗暴地拖著走。後背的皮肉被地面磨破,火辣辣的痛甚至連麻木都無法隔絕。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也許再一下,他就會像那些被關在牢籠中的奴隸一樣慢慢死去。
突然間,馬車停了。
腳步聲由遠而近,他全身顫了一下。
來了。
他閉上眼,牙齒緊咬,等著鞭子落下的疼痛。
……卻遲遲沒有。
反而有什麼聲音響起——
是慘叫,是骨折聲,是倒地前的悶哼。
葛柏渾身僵硬,連唿吸都不敢。
這時,一個人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比起那些粗魯的腳步,這道步伐輕、穩,像浮在風上。
他甚至聞到……草木與清甜的香氣。
不可能。
他一定是在臨死前幻覺了。
粗繩突然鬆開。
有人在他身側蹲下。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熟悉得讓他眼眶立刻痠痛的聲音。
「葛柏,是我。」
那聲音柔和、清亮,像他從噩夢裡伸出的救贖。
葛柏差點以為自己最後一絲魂魄都要散了。
他等著,等那聲音消失,因為幻覺從來持續不了太久。
可當痛並沒有再次襲來時,他顫顫巍巍地睜開眼。
陽光在她背後灑落,光暈在她肩上流動,她就像站在光中的人影。
「……嫣、嫣兒姑娘……?」他的聲音破碎到不成聲。
白嶼雙沒回答,只是取出一瓶藥劑,湊到他唇邊。
但葛柏突然撲通跪下去,幾乎是用剩餘僅存的力氣拖著殘破身軀跪好。
他顫抖著,顫得像風中凋零的枯葉。
「嫣兒姑娘……求……求妳……」
「求求妳……救救葛風……」
他頭連續重重磕在地上,磕得額頭立刻破了、血滴落在黑土上。
「救救他……求求妳……!!」
白嶼雙眼神微動,抬手一揮,定身術將他定在當場。
「先把這瓶喝下再說。」她把藥瓶塞進他手裡。
葛柏動不了,但眼淚卻沿臉頰無聲滑落。
藥水剛入喉,他整個人像被暖意由內灌滿。
斷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乾枯破裂的血痕逐漸淡去,就連原本因折磨而微顫的指尖也漸漸恢復溫度。
但他仍瘦得皮包骨,營養不良讓他的身軀無力地癱軟著。
白嶼雙先將葛柏扶離現場,腳步輕快卻無聲。
她一路探查氣息,挑了城郊一處廢棄的黑石窟穴,從袖中彈出幾枚靈符,手指在空中劃過,淡金色的光線自她指尖連成一圈。
隔絕陣成形。
陣紋鋪展開來,阻斷外界視線與探查,隔絕聲音與氣息。
葛柏終於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混濁,但已能聚焦,嗓子像磨過砂礫般沙啞,才開始說起這一段日子裡的噩夢。
那天白嶼雙離開後,山村又回到了安靜的模樣。
可是那份安靜裡沒有未來。
村民們的冷漠、懦弱與自私讓兄弟倆不願再留下,於是他們收拾簡單的行李,在天亮前偷偷離去。
「我們……想去找新的地方……想靠自己……改變……」
「可……我們太傻了……」
他笑得像在哭。
流浪的日子異常艱辛,他們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只能靠打獵換些微薄資源。
直到某一天——
葛柏為了買藥草,鋌而走險將葛風親手煉製的藥劑拿去市場販賣。
可是那藥劑太惹眼,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他們被抓走賣給了貴族當藥奴。
兄弟倆被丟在陰暗潮溼的地下室,逼著他們做藥。
然而,在經過一連串的威脅折磨下,貴族也發現真正會煉藥的只有葛風。
「他們、他們說……留著我只會浪費食物……」說到這裡,他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
「於是……他們把我……直接送去奴隸市場……」像丟棄一隻沒價值的野獸。
葛柏忍不住掩面,眼淚從指縫滑下,滴落在地上。
「姑娘……葛風還在那裡……他每天、每天都被逼著做藥……」他抬起頭,目光依舊驚恐而絕望。
「求求妳……求求妳救救他……他……他真的很害怕……」
「而我……我什麼都做不了……」
石窟內只有葛柏的抽噎迴盪。
白嶼雙靜靜聽著,雙手微垂,神情卻愈發深沉。
她看著葛柏那滿是瘀痕、傷痕初癒後仍顫抖的身軀,也看著他眼底那份真正的恐懼──失去唯一的親人。
片刻後,她終於輕聲開口:「葛風在哪一戶貴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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