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墜土之光
城郊的、廢棄已久的黑石窟穴內,陰冷的風從狹窄裂縫中滲入,帶著潮氣與荒草腐爛的味道。
葛柏縮著身軀,像是想把自己藏進巖壁裡,可眼睛卻直挺挺地盯著洞口,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雖然他早就知道了嫣兒姑娘的強大,可不免還是感到十分擔心,不知道她能不能救出葛風?會不會危險?他內心無比焦急,卻什麼也做不了……他痛恨自己這種無能,永遠只能跪著求別人,自己差點死掉就算了,還連累弟弟一起受苦…
他明明決心要改變,為什麼事情永遠總是越來越糟?
指尖因緊握而微微顫抖,他咬著後槽牙,卻壓不住那種蔓延在骨縫間的無力感。
所有努力在現實面前像笑話。
所有希望都在命運手中被輾碎。
他只覺得胸口像壓著萬斤巨石,思緒一遍遍旋繞著同一個疑問。
是不是沒有他,葛風會活得更好?
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念頭一波一波湧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葛柏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也不自知。
洞穴外的夜風唿嘯而過,像是沈重的聲聲嘆息。
白嶼雙揹著葛風,輕如落葉般踏入昏暗的窟穴。
火光未起,洞內一片沉寂,她遠遠便看見葛柏縮在角落,兩眼空洞,像是失了魂魄一般,連她的腳步聲都全然沒有察覺。
那模樣——
一看就是陷入魔障了。
白嶼雙將葛風輕輕放下,抬指點入葛柏眉心,一縷清心訣的光芒在他額間散開。
葛柏勐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從深水裡被人拉上來似的。
意識清明的一瞬,他抬頭——
「姑娘!妳回來了!」
他聲音顫得厲害,還帶著破音,「天啊,葛風!葛風你怎麼傷成這樣……你不是會煉藥嗎?他們怎麼能……怎麼能把你打成這樣……」
他看著葛風遍佈血痕的身體,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往下掉,雙手急得發抖,卻又不敢碰觸弟弟半分。
白嶼雙淡聲道:「他現在只是睡著了。他情緒太緊繃,睡著是好事。」
她一邊說,一邊抬手升起一簇小小的火堆,暗沉的窟穴立刻被映照成柔和的橘紅色。
「姑、姑娘,不可生火啊!」
葛柏嚇得一跳,惶恐不安地低聲勸阻,「這樣……很可能會引來外頭的注意!」
白嶼雙語氣沉穩:「沒事。我設下隔絕陣了,外頭察覺不到這裡。」
她鋪好毯子,「把葛風搬過來這裡,我幫他療傷。」
葛柏雖仍心慌,卻還是依她所言,小心翼翼地將葛風抱到毯子上。
白嶼雙的動作迅速而俐落,替葛風逐一處理傷口,再拿出一瓶藥劑交給葛柏,「慢慢喂他。」
接著,她取出小鼎、靈米與幾味溫補藥材,煮起一鍋簡單的靈米粥。
不久後,溫暖淡香瀰漫在窟穴裡,連空氣都變得柔和起來。
一旁的葛柏聞著香味,只覺喉嚨像被火燒般乾澀,忍不住不停吞口水。
白嶼雙舀起一碗,遞到他手邊。
葛柏接過後,幾乎忘了“燙”這回事,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哭、一邊吃,聲音都哽在喉裡。
等到幾碗熱粥下肚,一股暖流在他身體裡緩緩蔓延,他眼皮一垂,終於支撐不住,倒在葛風身旁沉沉睡去。
白嶼雙望著他,心中輕嘆——她在粥裡放了安神的藥材,也是為了讓他暫時從折磨裡脫離出來。
兄弟倆在火光下緊緊依偎的模樣,讓她心底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如果哥哥也在她身邊就好了。
她閉上眼,腦中浮現白孤嶼的面容。
自那次夢境以來,哥哥的影子總不時在她腦海閃現——
那張與她如同鏡中倒影般的臉,甚至讓她照鏡子時,都會愣上一瞬。
想到這裡,她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哥哥曾說:——只要她記得他,他便會在。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嗎?
她輕輕笑了笑,後仰靠在身後的巖壁上。
那一夜,是葛柏來到中土後——頭一次睡得如此安穩。
窟穴外依舊寒風如刃,黑夜深得像能吞人,但火堆旁的兄弟倆卻彷彿被隔開在另一個世界。
白嶼雙守著火光,把一撮藥末撒在火堆中,靈香瀰漫,使窟穴裡連陰冷的巖壁都柔和了幾分。
——至少今晚,他們不用再做噩夢。
葛風足足睡了三天。
當葛風終於睜開眼時,神情仍有些恍惚。
眼底的恐懼像陰霧尚未散盡,但已不如先前那般濃得窒息。
他視線晃了晃,看到不遠處正煉藥的白嶼雙,怔了一下,像終於從噩夢裡重新認回某個光。
「……嫣兒姑娘……」他的聲音還帶著輕顫,像害怕自己一出聲,那束光又會遠離。
「沒想到……最後還是妳救了我們……」他垂下眼,像是被羞愧壓得抬不起頭,「對不起,姑娘……在山村時讓妳遭遇了那種事情……」
那件事一提起,窟穴裡的空氣似乎也為之一凝。
白嶼雙淡淡擺手,神色平靜得像把所有波動都鎖在了深處。
「不是你們的錯。」她的語氣柔淡卻篤定,「你們現在只要專心恢復健康。」
話音落下,她又開始調配瓶中的藥液,瓶壁折射著火光,映在她眼底。
她接連幾日皆在煉製療傷與調理的藥劑,也靠自己煮食讓兩兄弟逐漸恢復元力。
她在飲食裡,悄悄加入一滴的萬年靈乳。這萬年靈乳溫潤如玉,可洗滌經脈、雜質、穩固根基。
她知道這兩兄弟不願永遠活在逃亡與無力之中。
葛柏的咬牙、葛風的忍耐,兩人都想保護彼此。
然而她太明白了——只有強大,才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命。
她想起自己最初踏入萬界時,看見的正是這對兄弟——在泥濘與黑暗之中,仍願意為彼此咬牙承受、毫無保留地付出。正因那份真心未曾摻雜算計,才讓她第一次動了念頭,願意為北嶺那些魔民多做一步。
即便後來遭逢背叛,她雖感到迷惘也從未後悔。
然而,這一刻,她忽然釋然了。
因為自始至終,這對兄弟從未改變過。
或許,真心本就不該用回報來衡量。
被踐踏、被辜負,並不代表毫無價值,只是這世道早已習慣算計,才顯得那份不求回報的付出如此珍貴。
所以當她看見,他們拼盡全力,不停從泥沼中掙扎想站起來時,她願意伸出手,拉他們一把。
——這不是憐憫,而是在他們已選擇自救之後,回應那份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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