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非誤之地
天地一息翻轉。
白嶼雙的意識,像是被什麼力量輕輕放下。
當她重新感知到自身時,第一個湧入的——並非疼痛。
而是靈氣。
濃得近乎化不開的靈氣自四面八方湧來,溫潤而飽滿,宛如整座天地都在緩慢地唿吸。那氣息不帶絲毫狂躁,反倒被細緻地梳理過,層次分明、流向清晰。
她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荒野,也不是妖城。
而是一片層層疊疊、延展不見盡頭的花木世界。
藤蔓垂落,花影交錯,小徑在靈霧間蜿蜒展開,宛如一座無聲運轉的巨大花園迷宮。日光穿過枝葉,灑落斑駁光點,靜謐得近乎不真實。
白嶼雙站在原地,心跳微微一頓。
這裡……是妖界?
她低頭看了看腳下,這才謹慎地收斂氣息,沿著最近的一條小徑前行。
越走,她的眉心便越發緊蹙。
這裡總讓她覺得有些熟悉。
而那股奇怪的熟悉感,卻隨著步伐加深,不減反增。
她在一處花叢前停下腳步。
——流霞繡芙蓉。
花瓣層層舒展,色澤正隨著日光微妙變化,晨紅尚未完全褪去,金色已在邊緣暈染。這種靈花性喜穩定靈氣,對環境極為挑剔,既可入火屬丹藥暖體補氣,又能研作顏料,用於繪製火系符籙,在外界早已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她又向前幾步。
——赤瓔花。
深紅如血珠,心瓣呈鳳眼形,花芯凝如赤玉,靜靜開在靈霧之中。此花葯性勐烈,可活血祛瘀,亦能佈陣驅邪,早已在世間絕跡,但眼前這株年份目測至少超過千年。
白嶼雙的腳步,慢了下來。
再往前,星紋青蘚貼地而生,細密如毯;絳霞藤花沿著石牆攀爬,花穗垂落如霞。
她的心,勐地一沉。
她明白那股怪異的熟悉感是為何而來了。
這裡所植栽的靈花靈草,幾乎都跟她無憂島上擁有的如出一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些,全部都是世間早已罕見的靈植阿!
無憂島可是她父親白晟親手鑄形的,島上靈植皆是自各界尋得的極稀有之物,有些甚至早已在外界絕跡。她從小看到大、甚至記錄過每一株的藥性與習性,不可能認錯。
可如今,這些稀有靈植,卻成片地出現在此地。
白嶼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她確定眼前的一切並非幻覺。
但這就因為不是幻覺,才更讓她感到後背微涼。
「……冉釁這是把我丟到什麼地方來了?」
這裡,怎麼看都不像是無主之地。
倒更像是——
某個地位極高的存在,精心經營的後院藥園。
要是真被當成闖入的小偷抓個正著,她就算長出十張嘴,也說不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緒,小心翼翼地沿著小徑繼續前行。
白嶼雙心念一動,喚出了七夜。
白光一閃,一隻毛茸茸的小白虎自光中躍出,四爪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在原地打了個滾,隨即低頭四處嗅聞。
「哇——!」
七夜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高高翹起,「主人,這裡的靈氣好濃!」
牠聞著聞著,又像是確認過安全似的,轉身一躍,重新跳回白嶼雙懷裡,滿臉都是藏不住的興奮。
白嶼雙失笑,卻還是輕聲提醒:「七夜,小聲點。這地方看起來像是有人精心照料的藥園,若被主人發現我們在這裡亂走,恐怕會被誤會成賊。」
她環顧四周,那些珍稀靈植安然生長,靈氣分佈井然有序。
「我們一起找出口,別惹麻煩。」
「嗯嗯!」七夜用力點頭,立刻從她懷裡跳下來,信心滿滿地拍了拍胸口,「交給我吧!我鼻子可靈了!」
話音未落,牠已經興奮地朝前方的小徑跑去。
白嶼雙看著那團白影,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副單純又傻氣的模樣,怎麼看都和傳說中兇威赫赫、鎮壓萬獸的上古白虎沾不上邊。或許,這趟妖界之行,正好能好好磨一磨七夜,也順便讓青玄歷練一番——而且,映窈的氣息也已隱約有了甦醒的徵兆。
她收斂心神,跟上七夜的步伐。
可走著走著,她便察覺不對。
小徑彷彿沒有盡頭,岔路一條接一條,無論怎麼走,周遭的景色始終在重複變換,宛如一座無聲運轉的巨大迷宮。
就在這時——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自不遠處傳來。
白嶼雙心頭一緊。
她明明沒有做錯事,卻仍是本能地伸手一撈,將七夜抱回懷中,身形一閃,悄然沒入旁側的花叢。
枝葉輕顫,很快又歸於靜止。
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一步、一步——
最後,停在了她藏身的花叢前。
空氣彷彿凝固。
白嶼雙屏住唿吸,指尖輕按七夜的背嵴,示意牠別動。七夜原本還想探頭張望,被她一把摟緊,只能乖乖縮在她懷裡,尾巴卻還是不自覺地輕輕晃了一下。
看不清容貌,只能感覺到那股氣息——
不急、不亂,卻極為穩定,彷彿早已確信她就在這裡。
下一瞬,一道低沉而平靜的聲音,自花叢外響起——
「出來吧。」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層層花葉,像是早已算準了她會躲在哪一處。
白嶼雙心中一凜。
能在不動聲色間鎖定她的位置,修為至少在她之上,而且——他並沒有殺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靈力波動,乾脆抱著七夜站起身來,撥開花叢。
花葉輕顫。
她與對方,正式對上了視線。
那是一名身著白袍的男子。
他的容貌算不上出眾,五官平實,乍看之下甚至有些不起眼,卻偏偏帶著一種異常乾淨的氣息,彷彿塵世喧囂在他身上都會自動退避。
身形修長而挺拔,白髮垂落如雪,衣角與袖緣繡著低調而繁複的紋路,線條蜿蜒,如藤蔓攀生,又似某種古老而隱晦的妖族紋印,在靜止時幾不可察,隨著他的動作才隱隱流轉。
最令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眼睛。
那並非純粹的妖瞳。
琉璃色的瞳眸澄澈而深遠,映不出情緒,卻像能映照萬物本質。視線落下時,沉靜、冷淡,卻隱約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銳利與審視,讓人無端生出被看穿的錯覺。
他的視線,先落在白嶼雙身上。
先是微微一頓。
最後,停在她懷裡那團毛茸茸的白色上。
男子微微挑眉。
「上古白虎幼崽?」
七夜似乎也察覺到了對方不好惹,虎耳一豎,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低鳴,卻還是乖乖縮在白嶼雙懷裡沒敢亂動。
他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白嶼雙心中暗道不好,卻還是面不改色,抱拳一禮:「前輩恕罪,晚輩無意闖入此地,乃是界門傳送失誤,並非有意冒犯。」
那人目光淡淡地掃過她身後綿延不絕的藥園,又看了看她剛剛躲藏的地方,她小心的避開了花草,沒有碰壞任何一株靈植。
片刻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傳送失誤?」
他抬手,指尖輕輕一點。
霎時間,靈紋自泥土中浮現,與周圍的靈植氣息彼此唿應,整座花園仿若一瞬間甦醒。
「妳能來到這裡。」
他低聲道,語氣意味不明——
「從來就不是『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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