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白澤的藥園
白嶼雙微微蹙眉,仍是不解地開口:「不是失誤……?」
男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白袍在花影間輕輕一晃,便逕自向前走去,彷彿那句話本就不需要回答。
白嶼雙站在原地停了一瞬,終究還是抱緊了七夜,默默跟了上去。
花園深處,靜得出奇。
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有風拂過葉片時細碎的沙沙聲,與靈氣流轉間幾不可聞的低鳴。男子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例行巡視這片藥園的一切。
兩人一前一後,始終保持著約莫三步的距離。
白嶼雙能清楚感覺到——對方對她並無惡意。那是一種篤定而剋制的平靜,既不防備,也不驅逐,彷彿她的出現本就在某個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隨著緊繃的心緒慢慢放鬆,她的目光不自覺被四周吸引。
這座藥園,實在太壯觀了。
靈植的分佈並非雜亂堆砌,而是依藥性、屬性、靈氣流向細緻劃分,每一處都恰到好處。越往深處走,那股熟悉感便越發明顯,讓她幾乎產生了一種回到無憂島的錯覺。
她走著走著,忍不住停下腳步,順手拔掉一株夾雜在藥草間的雜草,動作自然得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一瞬,她才意識到不妥,正欲追上前方的人影——
卻發現那男子不知何時已放慢了腳步。
他依舊走在前方,卻刻意維持著那三步的距離,既不回頭催促,也不顯不耐,像是默許了她的節奏。
忽然,白嶼雙懷中的七夜動了動。
牠抬起頭,虎鼻微微翕動,對著空氣用力嗅了嗅,下一瞬,眼睛驟然一亮。
還未等白嶼雙反應過來,七夜已經從她懷裡掙脫,化作一道白影,興奮地往前方小徑竄去。
「七夜——!」
她心頭一驚,立刻追了上去。
連轉了幾個彎後,她勐地停下腳步。
只見七夜正躺在幾株低矮的小樹旁,四爪朝天,在地上不停翻滾,尾巴甩得歡快,喉嚨裡還發出滿足又含煳的低鳴,哪還有半點警戒的模樣。
白嶼雙愣了一瞬。
那名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目光淡淡地落在七夜身上,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還是這麼蠢。」他冷哼一聲。
白嶼雙一頭霧水,正要上前將七夜抱開,卻被那男子抬手攔下。
「沒事的。」
「那是蓼擎草。」
「此草會散發貓科妖獸極為偏好的氣味,神智再高,也難免中招。過一會兒,牠自然會清醒。」
白嶼雙這才停下動作,仔細看向那幾株小樹——枝葉細長,靈息內斂,確實與她在古籍中見過的描述一致,只是未曾想,竟會在此地親眼見到。
她點了點頭,收回視線。
沉默片刻後,她終於抬頭,看向身旁的男子,將一路積壓在心中的疑問問出口。
「前輩,這裡……是妖界,對嗎?」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微微一偏,看向她,卻像是看向某個極遙遠的所在,神情一瞬間顯得有些恍惚。
但很快便被壓了下去。
琉璃色的瞳眸恢復了先前的冷靜與疏離。
「不錯。」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此地,確為妖界。」
話音落下,他微微一頓,像是在衡量什麼,隨後淡淡開口——
「吾名白澤。」
花園中的靈氣,彷彿在這一刻靜了一瞬。
「妖界的守護聖獸。」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上古神獸白澤!?」
白澤微微頷首,神情依舊淡漠,彷彿這個足以震動諸界的名號,於他而言不過尋常。
「白氏之人。」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妳叫什麼名字?」
白嶼雙心頭一震,驚訝之餘本能地生出幾分警惕,卻很快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怎麼知道我是白氏?」
「能與上古神獸白虎締結契約者,還不夠說明嗎?」白澤目光微動,語氣略顯隨意:「再者,妳身上的氣息既乾淨又明亮,就像一汪清澈透明的大湖。」
他頓了一下,視線在她眉眼間停留片刻。
「還有——」
「妳這張臉,與妳兄長,幾乎一模一樣。」
白嶼雙心口勐地一縮。
「你認識我哥!?」她幾乎失聲,語氣不自覺地急了起來。
「那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嗎?」
白澤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搖頭。
「不知。」
「上一次見到他,已是千年之前的事了。」
這句話落下,彷彿有什麼無形的重量壓在她心上。
白嶼雙低下頭,指尖微微收緊,片刻沒有說話。
白澤將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原本冷淡的目光,似乎稍稍柔和了幾分。
「告訴我。」他的聲音不再那般疏離。
「妳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抬起頭,直視那雙琉璃色的眼眸。
「我叫白嶼雙。」
白澤微微頷首。
他抬手一揮,靈氣無聲流轉,一座簡樸的石桌與兩張石椅便在花影間凝聚而成,仿若本就生長於此。他示意她落座,隨後取出一套素白無紋的茶具,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水入壺中,靈火微燃。
茶香尚未散開,整座藥園的氣息便彷彿被輕輕安撫了一瞬。
他那雙白皙而修長的手指,穩穩托起一隻茶盞,盞口氤氳著淡淡白霧,隨即放在她面前。
「雪絨花茶。」
白澤語氣平淡,「只生長於妖界最高峰——崎雲山之巔。養心,潤神。」
白嶼雙低頭望著那盞茶。
茶湯清透如晨露,幾乎沒有半點顏色,卻在白霧散開時,隱隱透出一縷清涼的花香,像初雪覆上松枝,又像夜色裡悄然綻放的月白花影。
她嘴角不由得微微揚起。
——不愧是神獸白澤。
傳說中的智獸之首,不喜爭鬥,天生能感應萬物,通曉天地知識與災厄法則的存在。
她什麼也沒說,他卻已看穿她心神深處的疲乏,那些在萬界輾轉、顛沛中一點一滴累積的耗損,竟被他一眼識破。
「多謝。」她輕聲道。
纖細的手指托起茶盞,她垂下眼睫,在熱霧掩映間,忍不住以餘光悄悄打量白澤。
看不透。
他的修為、他的境界,甚至他的存在感,都像是被一層極薄的霧紗籠罩著——明明就坐在對面,卻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讓人無從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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