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局破與舊夢
某處不屬於天地的黑暗之中,空間彷彿失去了上下與遠近的概念。
濃稠如夜的霧氣在虛無中緩慢流動,偶爾翻湧,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蠕動、唿吸。
延緩緩睜開雙眼。
那是一雙早已不屬於“人”的眼睛,瞳色幽暗,深不見底。
他勐地彎下身,喉間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一口黑紅色的血自唇角溢位,滴落虛空,尚未落地便被黑暗吞噬,連痕跡都不曾留下。
——蠱,斷了。
透過蠱蟲,他將秘境中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的目光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計畫……全盤潰散。
「北冥雍……」
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冰冷到極致的厭棄。
廢物。
為了扶他上位,他耗費了多少心血?
當年為了確保北冥雍在龍族中的“正統”地位,他不惜將北冥昇體內的返祖龍血,生生剝離、轉換,全數灌入北冥雍體內——只為替他鋪出一條無可動搖的真血之路。
不僅如此。
龍族真血之中,暗藏的蠱、禁制、引線……層層疊疊,皆出自他手,就是在為未來鋪路。
可結果呢?
那蠢貨仍舊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延的唇角微微勾起,卻沒有半分笑意,反倒像是淬了毒。
「還真是……浪費了我一手好棋。」
他的思緒很快轉向另一側。
那個擁有焚陽熔火的北冥洛——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狐小二”。
後者,尤其令他在意,那力量……不該出現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妖身上。
乾淨、純粹,卻又浩瀚得近乎刺眼。
更麻煩的是——九尾天狐,玉芙蓉,醒了。
延的指節在虛空中緩緩收緊,黑暗隨之微微扭曲。
「看來……我的佈局,得重來了。」
話音未落,他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胸腔深處傳來令人作嘔的撕裂感。
這具身體,已經接近了極限。
數十年前,被褚鷹重創的傷勢至今未癒,反而在歲月與蠱毒的侵蝕下,日漸崩壞。
該死。
延抬起頭,眼底寒光森然,像是一條潛伏在深淵中的毒蛇。
「看來……是時候換一具殼了。」
原本,北冥雍就是他精心準備的容器,血脈、資質、身分,全都恰到好處。
可為了避開褚鷹的追殺,他不得不長年潛伏,錯失了最佳時機。
如今北冥雍落馬被抓,這條路,已然封死。
不過——延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道身影。
呵呵,或許他更合適,甚至,比北冥雍更好。
「既然如此,北冥雍就送你們吧……」
黑暗之中,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他的眼神散發更深沉的惡意。
*
白澤的藥園靜靜地伏臥在山巒之間。
層層疊疊的藥草在靈霧中舒展葉脈,色澤溫潤如玉,微風拂過,便有淡淡藥香隨風流轉。這裡彷彿被時間遺忘,四時不改,萬物安然,連天地的唿吸都變得緩慢而平穩。
石桌上靈茶的茶湯清澈,映著藥園上方柔和的天光,盪出一圈又一圈細微的漣漪。
玉芙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忽然輕嘆出聲。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歲月深處落下一顆石子。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在她沉睡的那些年裡,天地已然翻覆。
神殞之戰。
青湄。
白晟。
以及……整個古神族,全都殉界了。
玉芙蓉的神情罕見地顯出幾分黯然,她的目光緩緩環視這座藥園,彷彿想從這片寧靜中尋回某些早已消逝的痕跡。
「我失去狐丹後,為了保住神魂不受重創,便主動陷入沉睡。」她語氣平靜,卻藏不住低落,「但在沉睡之中……我確實感覺到,與湄兒的連結,斷了。」
她頓了頓,視線轉向白澤。
「看來……就是那時候了吧。」
白澤指尖輕觸茶盞,茶湯微微震動,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他語調一如既往地冷靜,卻比平時低了幾分,「我也是在與青湄大人的聯絡突然中斷後,才察覺異樣。」
那一刻的驚恐,至今仍未完全散去。
「神域的訊息被全面封鎖,仙界知曉內情的人寥寥無幾……史記書冊更是沒有留下任何記載。」
白澤望著茶盞中晃動的倒影,眼底一閃而逝的,是極少見的沉重。
白嶼雙始終沒有開口。
關於神殞之戰,她知道的也不多,大多是扶桑神樹斷斷續續轉述的片段。
玉芙蓉忽然轉過頭來,看向白嶼雙。
這孩子……
她心中一酸,伸手輕輕撫上白嶼雙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孩子,和乾孃說說吧,這些年……妳都是怎麼過的?」
白嶼雙怔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
「我還未出生時,母親便將我放入淨世白蓮之中蘊養。」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父親為了我,鑄造了一座島嶼,藏在人界外的無妄海之中。」她的聲音清澈語調平穩的說著。
之後,時間流轉千年,直到六十年前,她才自白蓮中誕生。
在無憂島上,她獨自生活,修行、成長,直到十七歲那年,她第一次遇見了“人”。
也是那一年,她第一次對外界產生了真正的好奇,於是,她離開了無憂島,踏上屬於自己的旅途。
白澤始終安靜地聽著,唯有在某些地方,他的神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例如赫胥醒夜誤入無憂島;他後來成了她的大師兄;還有,她說起兩人心意相通、彼此告白時,白澤的眉頭,更是明顯地皺了起來。
反倒是玉芙蓉聽得興味盎然,中途還不時插話追問,眼中滿是好奇與疼愛。
她笑了起來,支著下巴打量白嶼雙。
「難怪妳不肯收下阿洛。」隨即又故作不滿地嘖了一聲。
「不過啊——妳才六十歲,怎麼可以這麼早就定下來了?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還沒好好玩呢!」她漂亮的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寵溺。
「太早了!妳才幾歲,談情說愛只會影響前途。」白澤輕咳一聲,語氣嚴肅得有些刻意。
玉芙蓉立刻瞥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阿鹿,你還是這麼古板。戀愛可是生活的調節劑。」她轉而對白嶼雙眨了眨眼,「雙兒,聽乾孃的。男人啊——要多看幾個才行。」
白嶼雙忍不住失笑,卻仍認真地開口:「醒夜很好,他強大、自律,也很尊重我。」她的眼神清亮而堅定。
「我已經和他說過了,我的目標是成神。我不會停下腳步——而我希望,他能與我並肩前行。」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