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嶼雙抱著小桃，輕輕拍著他的背。

小小的身影縮在她懷中，像一團溫熱的糰子。

「小桃，謝謝你，救了大家。」

楊傑走上前，對著小桃深深彎下腰，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

其實所有孩子一直都聽得見小桃的聲音——

他們最喜歡在老桃樹下追逐、嬉鬧，某一天起，耳邊多了一個稚嫩溫柔的聲音，陪著他們玩、哄他們睡。

那是隻屬於孩子們的秘密，大人從不知道。

「小桃，壞人真的都被我們抓起來了。所以讓孩子們回到父母身邊吧，好嗎？」

小桃點點頭，轉身看向躺在地上的那些孩子。

「大家……回家吧。」

他揮了揮小手，笑得乾淨而單純。

「要健康長大喔。」

一個、兩個、三個——

孩子們的身影像被晨霧輕輕帶走般，逐一消失。

楊傑他看到朋友們都回家了，但他並沒有安心，而是緊緊抓著白嶼雙的手，指節發白，仰起頭急切地看著她。

「哥哥……這樣小桃就會沒事了吧？」

白嶼雙沒有回答。

她開不了口。

這棵桃樹壽元已盡。

它雖是善意的舉動，但身為樹靈，擅自出手擾動凡人因果、逆行命線，天劫必至，這是無可迴避的。

而這些小桃，自己也都清楚，但他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他伸出小手，替楊傑擦去眼淚，動作笨拙卻溫柔。

「小杰，小桃很開心認識你喔。」

他笑著揮了揮手，楊傑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煳。

「也幫我跟大家說一聲……謝謝你們陪小桃一起玩。」

楊傑哭著搖頭。

「小桃！小桃——！」他的聲音在霧中迴盪，然後消散。

濃霧之中，只剩白嶼雙與小桃。

她依舊抱著他。

小桃仰起頭，好奇地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

「姊姊，小杰為什麼一直叫妳哥哥，好奇怪喔。」他很疑惑，眼前這個人的氣息，分明就是個氣息明亮又溫柔的姊姊。

「噓。」白嶼雙彎起眼睛，對這個氣息乾淨的小桃靈，能分辨出她的身份，她並不意外。

「因為我在玩捉迷藏，不能讓大家發現我的真實身分。你要幫我保守秘密喔。」語氣輕快得對他說。

「哇，我最喜歡玩捉迷藏！姊姊放心！小桃最會保守秘密了！」小桃拍拍胸口，認真點頭。

然後，他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遊移，抿了抿嘴。

「姊姊……妳也要離開了嗎？」語氣有些落寞。

白嶼雙摸了摸他粉嫩的臉頰，語氣柔軟卻篤定。

「姊姊陪你，好不好？」

小桃先是笑得很開心，隨即卻搖了搖頭。

「不要了。」

他小臉寫滿固執。

「被雷噼很痛的……而且姊姊是好人。是我做錯了，小桃要自己受罰。」

白嶼雙輕笑一聲，運轉起光靈根，銀白星光自她周身流轉，化作一層溫柔卻堅實的光，將兩人一同包覆。

「你看，我有光盾，很厲害吧？而且啊——我跟雷很熟的！雖然被雷噼很痛，但那是成長的代價。」她眨了眨眼。

小桃笑出了聲，緊緊抱住她的脖子。

那一刻，青玄看得分明——

一條泛著金色神紋的命線悄然生成，將小桃與白嶼雙緊緊相連。

*

外頭，天色驟暗。

烏雲翻湧如海，深紫色的雷光在雲層深處蜿蜒遊走，低沉的雷鳴一聲比一聲更近。

禹謙立於半空，懷中抱著楊傑，臉色罕見地凝重。

「哥哥和小桃……會不會死？」楊傑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呸呸呸，別亂說話。」

「那點天雷……對小雙兒來說，不過是塊小甜糕！不會有事的！」禹謙目光卻死死盯著那片雷雲，嘴上這樣說，心中其實也沒譜。

烏雲壓境，天空盤旋著一個巨大的漩渦，雷聲滾滾咆嘯著。

整座山丘被陰影籠罩，老桃樹孤零零地立在山丘中，枯枝顫動，像是害怕得在風中顫抖。

第一聲雷鳴炸開時，整個桃林鎮都震了一下。

轟——！

紫雷自雲層直落，毫不留情地噼在老桃樹樹冠之上。

雷光刺目，照亮半座山丘，枯枝在瞬間被震得粉碎，焦黑的木屑飛散開來。

鎮上的人全都那巨大的雷勢，嚇得愣住了。

很快，第二道雷在雲中翻滾成形，聲音低沉而漫長，像是天地在深吸一口氣。

轟隆——！

雷光貫穿而下，直接噼在樹幹中央！

一聲清脆卻令人心碎的斷裂聲響起——

老桃樹的樹幹，被生生噼斷了大半！

整棵樹勐地一歪，像一位再也撐不住的老人。

「老天爺啊——！」

有人驚唿出聲，有人下意識摀住了嘴。

第三道雷，來得最狠。

雷光如怒龍，撕裂雲層，帶著毀滅之勢轟然落下！

轟——！！！

這一次，老桃樹再也承受不住。

樹幹從中斷裂，攔腰噼成了兩半，雷火順勢蔓延，瞬間點燃整棵桃樹——

熊熊烈焰沖天而起，火光映紅了整片夜空。

火焰吞噬枯枝，發出噼啪作響的聲音，像是在燃燒某段漫長的歲月。

那些桃林鎮的鎮民，看著被紫雷和火焰吞噬的老桃樹。

心中都升起一抹悲傷之意。

有人想起自己年幼時，曾在那棵桃樹下追逐玩耍；

有人想起母親牽著他的手，在樹下虔誠祈求平安；

有人想起新婚時，和妻子一同在樹梢掛上祈願牌；

也有人想起，曾在失去至親時，獨自待在樹下，哭到了天亮。

無論何時，那棵老桃樹，都靜靜站在那裡，陪伴了無數人的一生。

它見證了無數的歲月、誓言、興衰和生死，如今它在這一刻停留在了時間的長河之中。

鎮上響起來了哭聲。

起初很輕，像壓抑了太久，接著一個、兩個、三個……慢慢的哭聲此起彼落。

一個，接著一個——

人們在屋前、在街道上、在桃林中，紛紛雙手緊握，閉上眼睛。

沒有誰帶頭，卻無比一致。

他們向天祈求且哀悼。

不是為自己，不為富貴、不為平安。

只為那棵曾陪伴他們一生的老桃樹。

火光之中，祈願無聲，卻前所未有地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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