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嶼雙獨自走在朝陽城的長街上。

午後日光偏暖，光色柔亮。街邊茶香四溢，風裡帶著淡淡鹹意。

她步伐不急不緩，沿街閒逛。

隨意進了一家茶鋪，買了幾兩朝陽露，又挑了幾包以茶入味的茶菓子。店家說這茶菓子是用清晨第一鍋茶湯和靈米粉蒸制，入口微苦回甘，極受來客喜愛。

她笑著道謝，收入儲物袋。

行至藥鋪門前時，她腳步一頓，順勢走了進去。

藥鋪內瀰漫著藥草氣息。

牆上懸掛著風乾的海靈草，櫃檯後的掌櫃正與一名老修士低聲交談。

她駐足片刻，仔細聆聽那些對話，尋找著可能有用的資訊。

既然都出來了，秉持多聽多看或許會有收穫的心態，她心情也不自覺放鬆下來。

街市愈走愈窄。

人聲漸遠。

南巷深處，日光被屋簷與晾曬的布簾切割成細碎光影。

就在那轉角處，她看到了一間小書舖。

門匾有些斑駁，字跡卻端正。

門口擺著一張舊竹椅，一名灰衫老人正坐在椅上打瞌睡，還能聽見平緩的鼾聲。

衣衫雖舊，卻洗得乾淨清爽，看起來應該是這間書舖的店主。

白嶼雙目光微動。

她沒有出聲。

也沒有驚動他。

只輕輕掀開半垂的布簾，走進書舖。

室內光線柔和。

窗邊透入一道斜陽，落在木質書架上，空氣中浮著細細塵埃，安靜得近乎凝滯。

書舖不大。

卻書滿四壁。

從地理志、史記編年，到奇聞軼事、遊記散錄，甚至還有一些殘卷孤本。

書架分類明確，雖陳舊卻整齊。

白嶼雙走到一排遊記前，抽出一本泛黃冊子。

紙頁微脆，墨跡卻儲存完好。

她翻動時動作極輕。

書頁翻過的聲音，與外頭遠遠傳來的海潮聲交織。

她又取下一本奇文異撰，裡頭記載著各地傳說與靈異之談，文字或真或假，卻意外生動。

不知不覺間，她沉入書頁之中。

那間書舖，像是藏在朝陽城陰影裡的一方安靜角落。

白嶼雙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指尖輕按書頁，唿吸隨著文字的節奏慢下來。

時間在這裡變得極輕。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光線由暖轉橘，夕陽的霞光被窗框拉長，在地板上鋪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她這才回過神。

闔上書冊時，指尖竟有些不捨。

門外，灰衫老人仍在竹椅上打盹，鼾聲輕微而規律，像是這條巷子的背景音。

白嶼雙安靜離開。

他們暫時落腳在東側一間客棧之中。

等待期間，幾人在朝陽城的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白嶼雙偶爾會陪瑾塵一同逛街採買，或是在茶樓坐上一會兒聽人閒談。但大多時候，她仍舊會往南巷深處那間小書舖去，一坐便是半日。

每次她去時，那灰衫店主總躺在門口的竹椅上打瞌睡，搖椅輕晃，鼾聲規律，像是從未醒過。

她也總是安靜的看書，然後安靜的離開。

時間不知不覺流逝，褚鷹說出海之日已定，就在迎日祭之後。

迎日祭，是朝陽城一年一度的盛事。

朝陽城臨靠東海，漁獲是朝陽城最大的命脈。可東海海象難測，海霧常年瀰漫，暗礁密佈，風暴來時毫無預兆，漁船翻覆漁民失蹤，連屍骨都尋不回是常有之事。

久而久之，人們將敬畏化作儀式。

祭海神，祈平安，望陽光能照亮回家之路。

為了迎日祭，整座城都比往常熱鬧許多。

港口搭起高臺，繩旗迎風翻飛，魚燈與紅燈交錯懸掛，空氣中混著海鹽與香火的氣味。孩童提著紙燈在石板路上奔跑，漁婦在祭壇旁擺上親手曬制的魚乾與朝陽露，遠處傳來鼓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有節律。

幾人並肩走在街上。

瑾塵衣色素雅卻剪裁精緻，步伐從容，舉手投足間自帶溫婉氣度，只是那雙眼睛仍止不住好奇，時不時往熱鬧處張望，像是極力壓抑著想湊近細看的衝動。

褚鷹始終立在他身側，略微靠前半步，替他擋去擁擠人潮。那份守護自然得幾乎毫無痕跡，就像一對感情甚篤的夫妻。

白嶼雙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般規模的祭典。

她神色仍舊清淡，步履平穩，但北冥洛卻看得出來——她心情很好。

「妳都見過我妖界的盛景了，怎麼還會對這小城的祭典，如此興奮？」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側，語氣帶著幾分戲嚯。

白嶼雙抬頭看他，眼睛彎起。

「妖界山河壯麗，氣象萬千。可這裡是人間煙火，完全不一樣。」她環顧四周，望著人群與燈火，聲音柔和。

北冥洛看著她的笑，心口微微一滯。

「許久沒有像這樣與妳一起走在街上了。」他語氣低了幾分，「倒讓我想起我們在凡界的時光。」

白嶼雙輕輕點頭。

「是啊。自來到泛羽界後，修煉、秘境、任務……還有那些意外。這樣平靜的時候，真是久違了。」

她說得坦然。

北冥洛卻沉默下來。

他走在她身旁，目光卻一刻未曾離開。

兒時在蒼家，他因妖族混血受盡欺辱；回到妖界，又因人族血脈被兄弟排擠。即便後來覺醒真龍之血，族中對他多了幾分敬重，那也不過是對力量的忌憚，而非真正的接納。

他從來都不是完整屬於哪一方。

直到在凡界遇見她。

起初他只是對她感到好奇，她氣息乾淨得不可思議，他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可與她並肩的那段時光，卻成了他此生最快樂的回憶。

她會語帶嫌棄地吐槽他，卻總在他真正遇到困境時，毫不猶豫伸出手。

那份理所當然，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值得被選擇。

等他察覺時，目光早已無法移開。

北冥洛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緒。

可他也明白——

她的目光，並非屬於他。

赫胥醒夜。

那個人比他早一步遇見她。

還成為了她的大師兄，陪她修行，護她歷劫，在她重傷沉眠之時，陪在身邊守候著她。

北冥洛的指尖微微收緊。

可那又如何？

赫胥醒夜能為她做的，他一樣做得到。

守她，護她，陪她走過風霜。

哪怕她回首時看見的不是他。

哪怕她此生選擇的不是他。

他也絕不退。

海風自港口吹來，帶著鹹溼與淡淡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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