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燈火浮海
禹謙站在一旁,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慢悠悠嚼著從小販那買來的烤魷魚條,一邊搖頭。
平日裡他看起來沒什麼眼力見,其實不過是懶得管閒事罷了。
他又不像三師兄,是真沒心眼——也不知道天雲峰那位喬師姐是怎麼看上那呆頭鵝的。
大概就是二師兄常說的,傻人有傻福。
至於大師兄和小雙兒,若沒意外,這兩人早已是板上釘釘。
雖然他總覺得,小雙兒那麼優秀,這樣未免定得太早。身為白氏後裔,他怎麼也得替她好好把關。
他把目光再次落在北冥洛身上。
長相俊美,身形高挑,肩背寬闊挺拔;再加上覺醒了真龍血脈,確實稱得上是萬中挑一。
而且那眼神——分明已經對小雙兒愛得無法自拔了。
也是。
誰讓他們家的孩子那麼惹人憐愛。
真是苦了這位少年郎。
禹謙嘆了口氣,走上前,重重拍了拍北冥洛的肩。
一臉誠懇。
「愛情總是傷神又傷心,不如吃點好吃的實在。」
他把烤魷魚條遞過去。
北冥洛:「……」
他竟然被禹謙可憐了?
還未開口,禹謙已自顧自地把整包魷魚條塞進他手裡。
「不用謝。」說完,瀟灑轉身。
北冥洛低頭看著手中的魷魚條,沉默片刻。
……那吃貨竟願意分食,確實算是一種關心。
他剛生出一絲微妙的感動——
「老闆!給我來五串糖葫蘆!鹹的吃膩了,果然還是得來點甜的!」
北冥洛方才那點感動,瞬間煙消雲散。
祭臺前,鼓聲換了一種節奏,夜色也越發熱鬧。
迎日祭終於迎來高潮。
港口高臺前,人群圍成一圈,數名壯丁身披傳統漁服,腰繫粗麻繩,手持燃燒的火把,在鼓聲節奏下踏步而舞。火光隨著動作劃出一道道弧線,映得他們臉龐忽明忽暗,像是與海風對話。
鼓聲低沉,節奏古老。
那不是熱鬧的舞,而是祈禱。
海浪拍岸,像是在應和。
隨後,人們開始排隊。
每人手捧一盞素紙燈籠,讓壯丁以火把點燃燈芯。火光一一亮起,映照出一張張虔誠的臉。
有人閉目低語,有人雙手合十。
燈籠被輕輕放入海中。
一盞、兩盞、十盞、百盞——
海面很快浮滿細碎的光點,順著海流向外漂去。遠遠望去,整片海域宛如銀河落入人間。
夜色被溫柔地點亮。
瑾塵怔怔望著那一幕。
那一盞盞燈火乘載著人們誠心的祈願,在海上載浮載沉,不經也在他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那些祈願的重量,只有那漆黑的海知道。
就如他明白自己被賦予期望的重量。他丹道卓絕,位居丹霞峰主之位。自舅舅身殞後,他更是將所有情緒壓在心底,代替他撐起了丹霞峰。
即使他在宗內鬧騰、張揚、隨心所欲,可卻從未偷跑離開宗門。
他把自己困在責任之中。
那是他甘願揹負的枷鎖,可那份甘願之下,終究也藏著委屈。
此刻望著那片流光,看著人們臉上的表情,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鬆動了一瞬。
褚鷹站在他身側。
沒有言語。
只是靜靜陪著。
白嶼雙望著隨海流漸漸遠去的燈籠。
火光在波浪間浮沉,像是要被吞沒,卻又始終不滅。
耳邊傳來城民的低語。
「希望海神真能保佑我們。」
「別亂說話,儀式還沒結束呢!」
「我這不是實話嗎?這東海的霧近年來,是越來越濃了。」
「唉,這東海霧是真的重,而且不散,就連光都透不過,只有攀上逐日峰山巔才可能看見日出。」
「說道這個,你聽說過嗎?曾有修士在逐日峰山巔沐浴了那第一道光,便頓悟了呢!要不我們也去賭一把?」
「是聽說過,不過你別傻了!你以為頓悟很容易?而且逐日峰周圍都是風暴亂流,我們這點修為要靠近都難 。」
白嶼雙靜靜地聽著,將他們的對話一一記了下來。
看來這逐日峰確實存在第一縷光照之地的傳聞,不過還是要上去親眼看看才知道。
突然不遠處傳來陣陣笑聲,她朝那方向看去。
幾名老漁民正將細細的紅繩分發給城中未婚男子。繩結上繫著小小的木珠,據說可以保平安與結姻緣。
瑾塵也望了一眼,微微側頭。
「這是什麼?」
褚鷹解釋道:「迎日祭的老習俗。未婚男子可以把紅繩送給心儀女子,若對方願意,就繫在髮上。算是結下終身的姻緣。」
人群忽然騷動了一下。
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船家被朋友推搡著往前走,臉漲得通紅,手裡死死攥著一條紅繩。
「去啊!再不去天都亮了!」
「怕什麼,人家姑娘都在看你了!」
那年輕船家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直直走來。
「姑、姑娘……」那少年聲音發顫,卻硬著頭皮開口,「我……我家世代跑逐日峰那片海域,船穩人也穩。若妳願意,我想照顧妳一輩子!」
話落,紅繩被雙手奉上。
四周一片起鬧聲。
然而,被注目的女主角竟然是——北冥洛!
北冥洛抬頭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臉和那條細細紅線。
他今日一襲淡色長裙襯得溫柔優雅,漂亮的桃花眼中帶著幾分冷艷。
雖然他正坐在港邊的石椅上吃著魷魚條,但夜色與燈火映在他側臉上,依舊顯得眉目如畫。
空氣靜了一息。
一旁的禹謙差點把糖葫蘆噴出來。
少年還在顫顫巍巍地舉著紅繩。
「要照顧我一輩子啊?」他語氣慵懶。
他緩緩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籠罩年輕船家。
「呃……妳、妳怎麼這般高大?」年輕船家張大了嘴巴。
北冥洛輕笑。
他伸手,指尖輕輕挑起船家的下巴,桃花眼彎起。
「現在還想照顧我嗎?」
船家臉色瞬間慘白。
紅繩收回,人已經拔腿狂奔。
四周爆出一陣鬨笑。
「洛兒果然魅力無邊啊!」在一旁的禹謙早已笑到不行。
「那少年看起來很有誠意,不考慮一下?」白嶼雙也調侃道。
北冥洛眉梢一挑。
下一瞬,他俯身靠近,唇瓣幾乎貼上她耳廓。
「姑姑。」
嗓音低沉。
「阿洛是妳的,妳可不能把我讓給旁人。」
他語氣極輕,卻咬字清晰。
白嶼雙耳根一熱,立刻伸手捂住耳朵,瞪他一眼。
「你真是一點虧都不吃。」
北冥洛輕哼一聲,神色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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