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藏光之人
迎日祭結束後,又過了幾日。
這一日,她照舊來到南巷。
午後風微暖,巷子裡比往常更安靜幾分。
門口的竹椅仍在原處,只是今日那灰衫老人並未睡著。他半躺在椅上,一手搖著扇子,一手隨著椅子節奏慢慢晃動,眼睛微眯,卻顯然清醒著。
聽見腳步聲,他停下動作,將扇子放在膝上,抬眼看向她。
「小丫頭,免費看了老頭這麼久的書,怎麼今天又來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似笑非笑。
白嶼雙腳步一頓,抓了抓頭,有些不好意思。
「晚輩……只是喜歡看書。」
灰衫老人哼了一聲,眼神卻清明得很,哪有半分剛睡醒的迷煳。
「喜歡書?」
他慢悠悠地搖著竹椅,聲音微啞。
「一個月來,從地理志看到奇聞錄,從海志翻到殘卷——倒確實是個喜歡書的小丫頭。」
白嶼雙微微一怔。
她自問從未驚動過他,翻書時也刻意放輕動作。可這老人,竟連她讀過哪些書都一清二楚。
這老人身上無靈力波動,她本以為他是個凡人,看來是她淺見了,這老人絕對不是簡單的人物,他的修為至少在化神之上。
她抬起眸子,神色依舊平靜,沒有多問。
老人嗤笑一聲,扇子輕敲竹椅扶手,眯眼看她。
「那你說說,《東海行記》第三章寫了什麼?」
書舖裡的書,她幾乎都翻過。或細讀,或略覽,但大致內容皆有印象。
她不疾不徐答道:
「第三章寫的是東海潮汐之變。書中記錄潮起潮落的時辰差異,並對春汛、秋汛之勢作了細緻比較,作者尤重海氣與月相的牽引之說。」
老人點了點頭,神色不動,又問:
「右手邊架上第三排那本《船家航行日誌》中,東海有一條船家絕不走的航行路線,是哪一段?」
白嶼雙想了想,才答道:
「第五章裡的第三段,船出港後,船家多偏南航行而不往北。因北方暗礁密佈,稍有不慎便會觸礁傷船。」
老人目光微動。
「還有呢?」
白嶼雙一愣。
還有?
她歪著頭仔細回想,過了片刻才道:
「若航行越過逐日峰,船家便不會在繼續往東前進,而是會轉向南或北,那片海域終年濃霧不散且密佈大小漩渦,即便是經驗老到的船家,也從不輕易涉險。」
老人輕輕點頭。
像是考試一般,他接連發問,而她也一一作答,沒有慌亂,也沒有炫耀。
片刻後,老人終於道:
「不錯。那再考妳最後一個問題——」
他看著她。
「妳可知,極東海域為何如此特殊?」
白嶼雙沉默下來。
她低頭思索許久,最終仍是輕輕搖頭。
「晚輩見識尚淺,還請前輩指點。」
老人忽然呵呵笑了起來,笑聲並不嘲諷,反倒帶著幾分欣賞。
「小丫頭叫什麼名字?」
「伯伯,我叫褚光。」
「褚光?」老人摸了摸下巴,眼中掠過一抹深意,「『褚』為儲藏之意。藏著的光?妳的名字,倒有意思。」
他看著她,目光溫和了些。
「老頭號東雲,妳叫我雲老便是。」
白嶼雙微微行禮。
「雲老,您是朝陽城人嗎?」
「非也。」雲老擺了擺手,「老頭喜歡遊山玩水,每到一處合意之地,便停留些時日。這朝陽城的茶不錯,尤其那茶菓子——實在迷人。老頭打算吃膩了再走。」
白嶼雙略感訝異。
既非本地人,卻對逐日峰與極東海域如此熟悉,而書舖中更收藏了不少相關典籍。
雲老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笑了笑。
「這書舖不是老頭的,是我一位友人的。算來,他離世也五十年了。」
他語氣淡了幾分。
「他是朝陽城人,家中世代捕魚。心中嚮往遠行,只是礙於現實,終生未曾離開此地。」
「妳看的那本《東海行記》,還有《船家航行日誌》,都是他親筆所寫。」
雲老展開扇子,竹椅慢慢搖著。
他目光越過巷口,望向遠方那一線天際,眼底帶著淡淡的惆悵。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巷子裡的光影隨風晃動。
白嶼雙沒有出聲。
有些沉默,不是用來填補的。
她只是靜靜站著,將這片刻的安靜留給他,也留給那位從未遠行卻心懷遠方的故人。
過了一會兒,雲老緩緩從竹椅上起身。
動作不急不緩。
他掀開布簾走進書舖深處,在最裡側的書架後方取出一個上了鎖的木箱。木箱邊角磨損,卻保養得極好,顯然多年來未曾隨意開啟。
鎖釦發出一聲輕響。
箱蓋開啟。
裡頭整整齊齊放著一疊手稿,紙張略顯陳舊,卻儲存得十分妥當。
雲老取出那疊稿紙,走到門口,將它遞到白嶼雙面前。
「小丫頭,這是《東海行記》的下卷。」
他語氣平淡,卻比先前多了一分認真。
「我那好友還未能完成,便離世了。」
白嶼雙下意識接過,動作極輕。
紙張入手微涼,墨痕沉穩,字跡比書架上那些刻印本更加真切,像是還帶著書寫時的唿吸。
雲老看著她,慢慢道:
「這些日子老頭看在眼裡。妳確實愛書,也把他留下的書冊一一讀過。這份手稿,給妳看看,他應該也會願意。」
白嶼雙微微一震。
受寵若驚之餘,她心中卻更多的是慎重。
她鄭重點頭。
「謝謝雲老。」
雲老已重新坐回竹椅,身子向後一靠,閉上了眼。
竹椅再次輕輕搖晃起來。
「妳帶回去看吧。老頭今天想歇著了。」
語氣懶散,彷彿只是隨手借出一本尋常書冊。
白嶼雙將手稿收入懷中,躬身行禮。
「多謝雲老。我看完便送回來。」
雲老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人,又像只是隨意回應。
巷子裡風聲輕過。
那把扇子搭在他膝上,未再搖動。
—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