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未竟之書
夜色沉下來時,客棧內燈火已點。
白嶼雙坐在窗邊案前,將那疊手稿小心攤開。
《東海行記》下卷顯然只是初稿,尚未整理成冊。紙張大小不一,有的邊角摺痕明顯,有的甚至還留著潦草修改的痕跡。與書架上那些刻印本相比,這更像是一份貼近書寫當下的記錄。
內容多是斷續篇章。
有時是一段海上見聞,有時只是幾行短記;字句之間還夾著簡略的圖畫——海流走向、礁石分佈、霧氣翻湧的形狀,甚至還有幾筆隨手勾勒的船影。
筆觸並不華麗,卻真實。
手稿開頭寫著一個名字——穆朝。
他自幼隨祖父、父親出海,識潮汐、辨風向,對海的熟悉勝過城中大多數人。
可在那些平實的記錄之間,偶爾會穿插幾句不屬於漁人的語氣——
「海之外,是否仍有海?」
「那海上又會有什麼?父親曾遠遠見到那片禁忌之海濃濃的海霧之中,有巨大的獸影!當他趕緊掉頭離去時,那獸影便又消失無蹤,那獸是否在警告人們誤入?還是他在守護著什麼?」
「祖父說,這東海曾有一個傳說,萬年前的某日,突然雷聲自高空而下,非起於海,亦非生於雲,暴雨傾洩,就像是天空破了一個洞。似乎有東西隨之墜入海中,還引發地震和海嘯,而雨過天晴後,東海上出現一座高峰,便是逐日峰。」
白嶼雙指尖停在那幾行字上,目光沉了幾分。
她繼續往下閱讀。
下一章紙上記載著一次海上風暴。
那一日霧重浪急,有外來修士的船誤入暗礁區,船體傾斜,險象環生。穆朝與父親冒險靠近,救下了那人。
那人,便是東雲。
東云為人豪爽,且心胸開闊,他常年在外遊歷,走過許多地方,穆朝很羨慕他。
他曾測過靈根,純度不足,難以入宗門修行。家人也不允他遠行,認為修行既無望,不如守著祖業。
他不甘。
卻也明白現實的分量。
東雲這人重情義,他從未忘記穆家的救命之恩,他也明白穆朝內心的煎熬,所以他雲遊四方,每次回到朝陽城,總會帶來各地書冊與見聞。
讓穆朝未能遠行,卻透過那些書頁,看見了更大的天地。
久而久之,穆朝受到影響,開始提筆,將自己所見、所聞、所思,記錄下來。
不只是為留下記憶。
也為那個始終未能踏出的自己。
燈火微晃。
窗外夜色深沉。
白嶼雙將這些隨記反覆閱讀,將字裡行間的故事反覆咀嚼。
等她抬起頭,窗外天色已經漸漸亮起。
翌日清晨,港口霧氣未散,天色仍帶著灰藍。
朝陽城東側的碼頭比平日熱鬧些,幾艘出海漁船已經整備妥當,船板上覆著新換的繩索與防水帆布,船身經過簡單改裝,加固了船側與龍骨,顯然是為了應對逐日峰那片多變海域。
人群比預期多。
而褚鷹的目光,第一時間掃過所有登船修士。
「看來,不只我們想看日出。」他低聲一句。
他們登上的那艘船並不大。
本是漁船,船身狹長,木板經年風浪打磨,邊角帶著鹽霜留下的淺白痕跡。船頭加裝了半圓形護欄,甲板中央騰出一塊空地,供修士盤坐或站立觀景。
船艙僅能容納十餘人。
若再多,便顯得擁擠。
「各位都上來吧!今日海流穩,風向也順,錯過了可要再等半年!」船家中氣十足地喊道。
白嶼雙站在褚鷹與瑾塵身後,神色平靜。
瑾塵今日依舊是一身女裝,髮髻挽得端莊,眉目間帶著貴氣。褚鷹自然地扶著她登船,動作穩重體貼,絲毫不露破綻。
北冥洛一身淡色長裙,站在船側時幾乎比船家還高出半頭;禹謙則清秀討喜,抱著隨手買來的茶菓子;白嶼雙則刻意收斂氣息,容貌平平,站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船上除了他們之外,尚有數名修士。
一名白鬚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道袍,盤坐在船尾。
四名結伴而來的年輕修士,他們低聲交談,時不時看向海面,神情躍躍欲試。
還有兩名穿灰衣的中年男子,獨自站在船頭,不言不語,氣息極淡,彷彿存在感被刻意壓低。
褚鷹上船後第一眼便掃過所有人。
目光平靜,沒有多停留。
船家一聲令下。
繩索解開。
木槳推水。
船身緩緩離岸。
港口的喧鬧聲漸遠,燈火在霧中模煳成一片暖光。
海面開始起伏。
霧氣貼著水面蔓延開來,像一層無聲的薄幕。
船離開外港後,浪勢便明顯變得沉重。
水色由近岸的青綠轉為深藍,帶著幾分近墨的沉暗。霧氣壓得低低的,並非隨風流動,而像是靜靜覆在海面之上。
白嶼雙站在船側,沒有說話。
她想起手稿裡那幾幅圖。
穆朝畫過幾道海流走向。
她再看向船家。
就如海圖所述,那船家果真未直接向東行,而是先略微往南側斜行一段,才慢慢調整船頭。
越前進,霧氣更濃了。
視線已不及十丈。
船上那幾名年輕修士對視一眼,其中一名男子低聲道:「大師兄,坐船費時間不如御空更快?」
被喚大師兄的男子搖搖頭:「在這片海域御空,未必比坐船安全。」
霧並不翻湧,也不隨風散開,像是壓在海上。
什麼都看不見。
只有海聲,與船板規律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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