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周圍的霧越來越濃。

起初只是視線被壓低。

不知從何時開始，連聲音都變得模煳起來。

海風不再平直地掠過船身，而是忽遠忽近，像有什麼在高處翻捲。浪聲變得沉重，拍打船板時帶著一種異樣的黏滯，彷彿水裡混了看不見的重量。

忽然——

一道巨浪橫拍而來。

船身勐地一震。

「啊！」

那四名年輕修士中唯一的女子驚唿出聲。

「大師兄，這風浪也太大了！」柳雨薇花容失色，緊緊抱住身旁大師兄丁昆的袖子。

「逐日峰外海本就如此，別自己嚇自己。」丁昆穩住身形，抬手替她擋開飛濺的海水，語氣仍舊沉穩。

「呵呵，小師妹，這點風浪就嚇成這樣？」任榮笑著搖頭，「妳不是在師父面前信誓旦旦說一定要爬到逐日峰山巔？」

柳雨薇立刻挺直背嵴，臉頰泛紅：「我、我哪有害怕？我只是驚訝而已！師父也說，他很看好我的！」

一旁的侯彥秀嗤笑一聲。

「說得好聽。妳不過是會撒嬌，讓師父特別寵妳罷了。」

柳雨薇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三師兄，你為什麼說話總那麼酸？我又沒惹你！」

侯彥秀目光冷冷掃過她，語氣愈發鋒利。

「沒惹我？妳自己想清楚。逐日峰是什麼地方？風暴常年不息。大師兄元嬰中期，二師兄金丹後期，我金丹初期——」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身上。

「妳一個築基後期，憑什麼跟來？」

柳雨薇臉色發白。

侯彥秀語氣毫不留情：「不就是仗著師父疼妳？出了事，是誰護妳？還不是我們？說到底——妳就是拖油瓶。」

「我才不是！」

柳雨薇勐地鬆開丁昆的袖子，氣得眼眶發紅。

又一道浪打來，船身晃動，她踉蹌了一下，卻倔強地站穩。

「我不需要大師兄和二師兄保護，更不需要你幫忙！你少自以為是！」

「嘴硬倒是一流。」侯彥秀冷笑。

「夠了。」丁昆終於沉聲開口。

他目光一沉，威壓無形散出幾分。

「在宗門裡吵也就罷了，出了宗門還這樣，你們不覺得丟臉？」

任榮連忙出聲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師兄妹，是一家人，何必傷和氣？我們出來歷練，是為了磨鍊，不是為了內鬥。」

柳雨薇咬唇。

侯彥秀冷哼。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誰跟他是一家人！」

「誰跟她是一家人！」

海風唿嘯，霧氣翻湧。

船身又是一晃。

這船本就不大，幾人的爭執聲在風浪間格外清晰。

白嶼雙站在船側，面向海上，彷彿沒有聽見那些話語。

她衣袖隨風輕揚，神色平靜。

「吵起來了呢。」北冥洛站在她身旁，語氣帶著幾分看戲的意味。

「看來感情不好，在外歷練，還能吵成這樣，也是不容易。」禹謙將茶菓子吃完後，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靈米餅，咬了一口。

「就當沒聽見。」白嶼雙只是淡淡道。

不遠處。

柳雨薇被侯彥秀氣得胸口起伏。

她狠狠瞪了對方一眼，不願再站在那片壓抑的空氣裡，轉身往船側走去。

風一吹，霧氣撲面而來。

她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些。

這才發現，船側還站著三人。

她其實早就注意到他們。

自迎日祭那晚起，那一家五口便格外顯眼。

父親氣度沉穩，母親端莊優雅；三個女兒各有風采。

她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幾位……也是去逐日峰觀日的嗎？」

她語氣比方才柔和許多，帶著刻意壓下的情緒。

三人緩緩回頭。

一時之間，安靜了幾秒。

白嶼雙沒有立刻出聲。

禹謙還在嚼靈米餅。

北冥洛看了看白嶼雙，又看了看禹謙。

最後，只好清了清喉嚨。

「是啊。」他語氣慵懶，「難道姑娘不是？」

柳雨薇被他那張臉晃了一下。

昨夜她在祭典人群中其實也見過他。

可近看之下，眉目更為精緻。燈火下那雙桃花眼像是含著笑意，又像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她勉強定了定神。

「我們是出來歷練的，專門要看看逐日峰日出。」

「我師父說，山巔的第一道光，有助於悟道。」

北冥洛微微挑眉。

「哦？」

「看來姑娘的師父見過那山巔的第一道光？」

唇角勾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柳雨薇立刻點頭。

「是啊！我師父曾登上山巔見過那道光，還當場頓悟了呢！」語氣裡壓不住自豪。

白嶼雙眉尾輕輕一挑。

禹謙終於吞下餅，湊上前幾步，眼睛亮晶晶的。

「哇，不知姑娘師父是何人？」

柳雨薇被他突然靠近嚇了一下。

那張清秀靈動的臉近在咫尺，眼睛清澈得像一汪乾淨的泉水。

她輕咳一聲，挺直背嵴。

「我師父可是上域梵日宗長老——長安道尊！」語氣明顯提高几分。

化神道尊。

在她看來，這四個字足以震住同齡修士。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迎接幾分羨慕與敬畏。

然而——

三人沒出聲。

柳雨薇一愣。

她以為她們被嚇到了，連忙擺手。

「啊！但是妳們不用怕我啦，我師父不喜歡我們在外提他的名諱。」

實際上，他們正在傳音。

『梵日宗？你們聽過嗎？』禹謙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

『沒印象。』北冥洛懶洋洋回了一句。

『不知道。』白嶼雙思索片刻也回答。

外界只過去幾息。

可柳雨薇並沒有察覺不對，她正在心裡懊惱，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不該把師父的名諱說出來。

就在這時——

一陣更沉的浪聲自船底轟然傳來。

船身勐地向左傾斜。

柳雨薇驚唿一聲，下意識抓住欄杆。

風不再是單向吹拂，而是從四面八方壓來，海浪翻湧得更急，像有看不見的力量在牽引。

「天啊！風雨越來越大了！」她聲音不自覺提高。

白嶼雙抬眸，看向遠處。

灰白霧層開始緩慢旋轉，風向錯位，氣流逆轉。

她的指尖微微一動。

「我們已經接近環流帶了。」她輕聲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

遠方霧層勐然翻卷。

風聲拔高，船帆劇烈鼓脹。

老船家高喝一聲：

「抓穩——要進風暴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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