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霧氣在半空運轉。

不是散亂翻湧，而是有規律地旋動，像一道巨大無形的環形流層，圍繞著某個看不見的核心緩緩收束。

風向在此處變得紊亂。

東來之風未盡，西側氣流已反撲。

浪高忽低，節奏全無，船身勐然被橫向推開數尺，船板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嘎。

柳雨薇下意識抓緊欄杆。

「這……這是怎麼回事？！」

白嶼雙目光凝在那道旋動的霧層上，聲音卻平靜。

「那是逐日峰外圍的環流。」

「只要穿過這層環流，我們就抵達逐日峰了。」

船體忽然劇烈一震。

一道橫浪從側方拍來，浪頭高過桅杆，狠狠砸落。

轟——！

整艘船瞬間向右傾斜。

「不能硬闖！我們要順風而行，不要反抗洋流！」船家死死握住舵柄，大聲吼道。

他的聲音被狂風撕碎，船身被海流拖曳著快速側滑，木槳早已失去控制能力，只能任由水勢推行。

霧層旋轉得越來越快。

氣流開始逆行。

就在這時——

北冥洛的瞳孔微微一縮，敏銳的察覺風變了，那紊亂的風向裡，出現了一瞬細微的錯位。

幾乎同一瞬間。

那老船家眼神一亮。

「就是現在——！快向左偏三丈！」

船員們集中抓住繩索驟然收緊。

船帆勐地一拉——

整艘船像被一股無形之手托起。

順著那道幾乎不可察的氣流裂隙，勐然滑入旋轉的霧層之中。

下一瞬——

風暴吞沒了一切。

狂風驟起，暴雨傾盆，天地之間只剩下怒吼。

整艘船在巨浪間被抬高，又重重墜落。

砰——！

木板震得人牙關發顫。

柳雨薇尖叫一聲，那聲音幾乎被狂風撕碎。

不遠處的丁昆、任榮與侯彥秀也臉色驟變，死死抓住欄杆與繩索，靈力下意識運轉，深怕下一瞬便被巨浪甩出船外。

那名白衣老者袖袍一震，靈力外放，將自身穩住；灰衫男子也是半步不退，腳下靈紋微閃，硬生生釘在原地。

可船上幾名經驗較淺的年輕船員早已亂了手腳。

有人抓錯繩索，有人被雨水打得睜不開眼，驚恐寫滿臉上。

「打起精神！」一名年長船員怒喝，聲音嘶啞卻如鐵錘敲擊，「想活命就別發呆！」

浪頭再一次撲來。

轟——！

整艘船劇烈傾斜搖晃。

然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

褚鷹站在甲板一側，他單手護著瑾塵，腳步紋絲不動，風暴在他衣袍間撕扯翻飛，卻掀不起他半分慌亂。

他的目光沉靜，像是在看一場早已預料的風雨。

瑾塵倚在他身側，廣袖被狂風鼓起，髮絲凌亂飛揚。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沒有恐懼，反而帶著幾分新奇與興味。

畢竟他也並非真是柔弱婦人，合體境修為在身，再加上褚鷹護持，這樣的風浪於他而言，不過是難得的“體驗”。

船側這裡，北冥洛雙目發亮。

天風靈根在這樣的狂風亂流之中，反倒如魚得水。

風在他耳邊嘶嘯，氣流錯位、旋轉、分裂，他卻能清晰分辨每一道風向的偏差。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掌握。

甚至——隱隱感到興奮。

禹謙面向大海。

暴雨打在他臉上，水流順著額角滑落。

他正透過這樣的狂濤之中感知到最純粹的水勢脈動。

至於白嶼雙。

她不動，任由雨水打溼她的衣袖。

她卻只是望著前方旋轉的霧層，腦海裡《船家航行日誌》中的文字與眼前景象重疊。

——風向錯位時，霧層邊緣會出現短暫裂隙。

——浪勢忽低忽高，是環流交錯的前兆。

她的目光落在老船家身上。

對方每一次轉舵、每一次帆角調整，都與書中記載如出一轍。

那不是盲闖，而是數十年海上經驗累積出的判斷。

這一瞬，就如同書頁上的文字，活生生在她眼前演繹了一遍。

可就在此時，意外突然發生。

啪——！

一聲脆響炸開。

桅杆上方一條主帆繩索在巨力拉扯下崩裂。

繩頭勐然抽開，如毒蛇反噬。

「繩索——！」老船家驚唿。

船帆瞬間失去控制，帆面鼓脹，受力偏移，整艘船勐地側轉！

海浪從側面壓來，若再偏半寸——

船體便會被橫浪掀翻，木板斷裂，當場解體。

時間像被拉長。

下一瞬。

一道身影動了。

褚鷹腳下一踏，身形如影掠起，單手抓住那條即將失控的繩索。

繩索回彈的一瞬間，本該撕裂掌骨的巨力，卻被他硬生生止住。

指骨穩如鐵鑄。

他手腕一沉，順勢一拉，繩索拉直，船帆重新咬住風向。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驚人。

雨幕之中，眾人甚至無法看清他所有的動作。

只看見一個立於狂風暴雨間的身影，穩定如山。

老船家大口喘著氣，冷汗混著雨水滑落。

剛才——

真的只差半寸。

他咬緊牙關，迅速收斂心神。

「右舷——！」

褚鷹沒有多餘言語，順著老船家的指示，精準調整角度。

帆布重新受力，風向重新對齊，船身被拉回正軌。

風暴仍在怒吼，卻不再失控。

老船家死死盯著前方旋轉的霧層。

眼神鋒利如刀。

「再撐十息——！」

浪頭再起，卻已不再紊亂，船順著那道環流裂口一路滑行。

終於，狂風開始減弱，雨勢漸稀。

聲音從震耳欲聾，變為低沉迴盪。

忽然——

像穿過一道無形之門。

風聲驟降，浪勢平緩，船身不再劇烈晃動，只餘遠處風暴低鳴。

眾人愕然回頭。

方才那片翻湧的灰白環流，如一道高牆矗立在身後，像隔絕了兩個世界。

而前方——

海面沉黑，水色深得近乎墨色。

一道高聳筆直的輪廓，從霧中浮現。

山勢如劍，直刺蒼穹，峰巔隱入厚重雲層。

天地之間，只剩那一道孤峰。

——逐日峰。

終於真正出現在眾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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