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登峰
黑礁盡頭。
一整面近乎垂直的巖壁,自海面拔起,向天延伸。
岩石呈深灰色,紋理細密,長年風浪反覆打磨。縫隙極窄,能借力的突起少得可憐。
而就在他們抬頭觀望的瞬間——
風,回來了。
不是外圈那種狂暴肆虐的風,而是從高處直墜而下的降風。
唿——!
風從峰巔翻捲,沿著山壁壓落。
冷。
沉。
帶著一股高處才有的空曠與壓迫。
緊接著,天色忽然暗了幾分。
第一滴雨,落下。
啪。
打在巖壁上。
下一秒,雨勢驟然傾瀉,像有人在雲層上方撕開一道口子。
瞬間,整面山壁被雨水沖刷。
巖面轉眼溼滑發亮。
瑾塵抬手一翻。
一枚通體暗金的丹鼎蓋浮現於掌心。
鼎蓋上刻著細密紋路,靈光隱隱流轉。
他正要將其祭起御空——
一隻手忽然伸來,輕輕按在鼎蓋邊緣。
瑾塵一愣,轉頭看去。
「我們爬上去。」褚鷹神色平靜。
「蛤?徒手爬?」瑾塵眼睛微睜。
褚鷹笑著點頭。
北冥洛也愣住。
「師尊,你開玩笑的吧?」幹嘛那麼麻煩?
褚鷹雙手插腰,挑眉。
「怎麼?區區一座小山,難倒你了?讓你爬就爬,別廢話。」語氣懶散卻不容反駁。
「我倒覺得挺好的,許久沒動動身子了。」白嶼雙輕笑開口。
其實白嶼雙隱約明白褚鷹為何說要“爬”上去,她轉頭看向那皺著眉摸了摸溼滑山壁的瑾塵。
褚鷹滿意的瞇起眼,他確實是為了瑾塵。
這一趟。
除了尋找壽元果是任務核心,但也是瑾塵難得能出宗走走。
既然他都來了,總要讓他多點不同的體驗、親身感受不同的天地。
而丁昆等人遠遠看著,臉色微變。
「天啊!難道他們現在難道打算要徒手爬上去?」任榮低聲道。
「太蠢了,竟然不御器!」侯彥秀嗤笑一聲。
「難道他們一家人都是體修?」柳雨薇也驚唿。
而前方。
褚鷹已經踏出第一步。
他單手扣住巖壁一處凹陷,腳尖借力,身形向上掠起。
動作乾脆俐落,像是這種陡壁不過尋常山石。
瑾塵站在山腳,抬頭望了一眼。
雨水打在臉上。
涼。
這種感覺,他幾乎從未體會過。
他自幼在丹霞峰長大。
有舅舅護著,後來成為峰主,更是被宗門重重保護。
秘境歷練極少。
生死險境更是沒有。
他總覺得自己站在高處。
可此刻仰望逐日峰,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天地之高。
他深吸一口氣。
抬手。
指尖觸上冰冷溼滑的巖面。
冰冷、粗糙。
是和丹爐完全不同觸感。
「怎麼?褚夫人怕了?」北冥洛低笑一聲。
瑾塵白了他一眼。
「我怕你個鬼?」
話音未落,他已經躍起。
手指扣入一道巖縫,身形貼壁而上。
雨水沖刷下來,溼滑得幾乎無法著力。
可瑾塵畢竟是合體境,體內靈力運轉,筋骨緊繃。
再加上這些年在白嶼雙調配下,煉體雖比不上真正體修,卻也遠勝尋常丹修。
可越往上,風越急。
高處墜落的氣流壓得人貼在巖壁上。
一陣橫風掃來。
瑾塵身形微晃,雨水沿著巖面沖下,他借力點瞬間失去。
那一瞬,他心頭一空。
第一次感受如此真切的失重感。
下一瞬,一隻手穩穩扣住他的手腕。
「專心。」褚鷹的聲音不大,卻沉穩得讓人心安。
瑾塵咬了咬牙。
「我沒分心。」
褚鷹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瑾塵重新找回著力點。
這一次,他沒有再急,而是仔細感受每一次手指扣入巖縫時的觸感。
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可他的表情卻沒有一絲害怕。
這是天地。
真正的天地。
他忽然明白,為何那些真正強大的修士,都要歷經無數風雨。
因為只有站在這樣的地方,才知道自己渺小。
雨勢越來越急。
風忽然變向,從側面狠狠掃來。
整面山壁像在震顫。
下方。
丁昆等人御器飛行,緩慢地跟在後方。
一開始看似輕鬆,靈器託身比起徒手攀巖,自然容易得多。
可不過片刻——風向驟變。
高處降風如刀,狠狠壓下。
雨勢在半空被打散,化作細密水箭,直直擊在四人身上。
噠噠噠噠——
靈光劇震。
丁昆眉頭一緊。
這不是普通山雨。
降風從峰巔墜落,帶著自上而下的壓制力,與下方回捲的氣流相互衝撞,形成一道道肉眼難辨的亂流層。
御器而上——
等於硬扛整座山的風勢。
沒多久。
任榮唿吸已亂。
「怎、怎麼……這麼耗靈力?」他靈器的光芒明顯黯淡幾分。
柳雨薇更是臉色發白。
雨水打溼她鬢角,她勉強維持輸出,卻能清晰感覺到體內靈力被迅速抽空。
一陣更強的橫風掃來。
侯彥秀的靈器勐然下沉數尺。
「該死——!」
幾息之內。
三人幾乎同時從儲物袋中掏出補靈丹吞下,可消耗的速度卻遠比回復更快。
丁昆此刻仍能勉強穩住,元嬰中期的底蘊,讓他比師弟師妹多撐幾分。
可他心中已然明白。
——這樣飛不上去。
再強撐,只會在半山腰靈力耗盡,屆時一旦失控,便不是狼狽,而是會墜落,失去靈力保護,非死即殘。
他當機立斷。
「收器!」
「改徒手攀登!」
三人一愣,但此刻已無心爭辯。
靈器一收,四人貼上溼滑巖面,指尖扣住石縫,雨水沿著手背往下流。
丁昆心中忽然一沉。
他抬頭望去。
上方巖壁間,早已不見那一家五口的身影。
只餘洶湧的雨幕與雲霧。
那個高大的男人,外表看起來平淡無奇,動作隨意,從一開始便選擇徒手,不是逞強,而是早已看透。
丁昆握緊巖縫,心中忌憚更深。
——他看得比自己遠。
雨勢未歇,巖壁愈發溼滑。
侯彥秀心浮氣躁。
「嘖,這什麼鬼山——!」
他一手扣住巖縫,另一手尋找借力點,卻因心急,手指在溼滑巖面上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
「啊——!」
身形勐然向下墜落數丈,雨聲裡混著他的驚唿。
他驚慌之下勐然祭出靈器,靈光爆閃,堪堪穩住身形。
「該死……!」他喘得厲害,心臟狂跳,臉色慘白。
「與其這樣徒手爬,還不如吞補靈丹御器而上!」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怨氣。
丁昆沒有回應。
任榮也沒有。
柳雨薇更是咬緊牙關。
此刻光是維持抓力已耗去大半心神,開口說話,都是浪費體力。
雨水沖刷巖面,風自高處壓落。
越往上,氣壓越沉,唿吸也變得困難,空氣中隱約帶著某種壓迫感。
忽然——
上面傳來滾動的低鳴。
隆——
聲音穿透雨幕,沿著山體傳下。
柳雨薇心頭一顫。
「這、這是雷聲……?」
丁昆抬頭。
雲層低垂,厚重得像壓在峰頂之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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