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潮隱
白嶼雙看著潮隱,又將目光落回禹謙身上,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方才禹謙受傷時,她其實就注意到了。
那融入海水中的血,隱隱泛著一絲極淡的金芒。
那是她古神族白氏的氣息。
可白嶼雙很清楚——
潮隱認出的,絕不會是那一縷古神赤金血。
它真正感應到的,應該是禹謙體內,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另一道血脈。
白嶼雙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禹謙……」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禹謙微微一愣,下意識看向她。
白嶼雙望著他,目光難得帶著幾分認真與探究。
「會不會……和你母親有關?」
禹謙一怔。
那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忽然投入他原本還在混亂翻攪的心湖裡。
他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垂下眼睫,整個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海水仍在他們周身緩緩流動,可這一瞬,禹謙卻像忽然被拉回了某個極遙遠、極模煳的角落。
禹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
他看向前方那頭低伏於海中的龐大古獸,張了張口,聲音竟罕見地不再帶著平日那種輕鬆與跳脫,而是有些發緊。
「喂……大塊頭。」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平常一樣。
「你認識我母親嗎?」
「她叫海娜。」
海底,再次安靜了片刻。
潮隱緩緩搖了搖頭。
「少主,吾並不認識您的母親。」
牠的聲音仍舊低沉,卻少了先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反而多了一絲古老而剋制的恭敬。
「但吾能從您的血中,感受到遠古水靈族的脈動。」
這句話一落。
白嶼雙、北冥洛、禹謙——三人同時愣住。
「遠古水靈族?」北冥洛率先皺起眉,語氣裡終於少了幾分戲嚯,多了幾分真正的訝異,「那不是隻存在於傳說裡的上古血脈嗎?就連妖界,也沒了這一脈的傳承。」
潮隱緩緩開口。
「遠古水靈族,本源出自仙界。」
牠的聲音像自極深海底傳來,帶著久遠歲月沉積下來的蒼茫與悲涼。
「萬年前,因一場災厄,水靈族祖地崩裂,族群幾近滅絕。當時祖地破碎後墜落,而吾……便是在那場災厄之中,一同墜落至此。」
牠停了一下,霧與海在牠周身無聲流轉。
白嶼雙瞳孔微微一縮。
她腦中某段記憶,忽然在這一瞬被徹底點亮。
那是她在穆朝書中讀到過的一段記載。
“萬年前某日,雷聲自高空而下,非起於海,亦非生於雲。暴雨傾瀉,如天穹裂口。似有不明之物隨之墜入東海,頃刻引發地動、海嘯,百里海域翻覆。待雨歇天明,東海之上,竟多出一座從未有過的高峰,世人遂稱其為——逐日峰。”
此刻回想起來,卻像是所有線索都在同一瞬間,被一根無形的線驟然串起——
「無妄海!」
她勐地一拍手,眼中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終於將心底那股始終若有似無的熟悉感,徹底對上了。
「對啊……我怎麼現在才想到!」
她眼底光芒越來越亮,整個思路像是被徹底打通。
「這裡是泛羽界的極東之海,而泛羽界正下方對應的——就是凡界的無妄海!」
北冥洛一怔,隨即也反應了過來。
「無妄海?」他看向白嶼雙,眉梢微挑,「我記得妳說過,妳就是在無妄海的一座小島上長大的。」
白嶼雙點頭,視線卻沒有離開潮隱。
「我曾經在無妄海某處,發現過一座遠古水靈族的壁畫。」
這句話,終於讓潮隱那雙深沉如死海般的眼裡,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波動。
「凡界……無妄海……」
它低低重複了一遍,聲音竟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隨後,它望向白嶼雙,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某種難以掩飾的急切。
「妳可曾……見過吾的族人?」
白嶼雙看著它那雙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說不出的酸澀。
她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我見到的,只是一處遺蹟。」
而一旁的禹謙從頭到尾,都沒有再開口。
他只是靜靜站在原地,視線有些空。
耳邊明明還能聽見白嶼雙、北冥洛與潮隱的聲音,可那些字句像都隔了一層水,模煳地飄進來,又模煳地沉下去。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記不起母親的樣子了。
不記得她笑起來是什麼模樣,不記得她抱著自己時的溫度,甚至不記得,她離開那天有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
而後來,父親也從未再提起她。
就好像那個人,已經被時光毫不留情地抹去了所有痕跡。
那些原本被他刻意壓在心底、不願細想的東西,在方才那幾句話之下,被硬生生掀開了一角。可他也清楚——現在不是去想那些的時候。
因為就算想了,也沒有答案。
沒有線索,沒有痕跡,在歲月裡模煳得只剩下一個名字。
海娜。
僅此而已。
禹謙閉了閉眼,像是將那些忽然翻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重新壓回了心底。
再睜開眼時,他臉上已經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樣子,只是那雙總帶著笑意的眼,仍舊比平常安靜了些。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低伏於海中的潮隱,開口時,語氣已經重新拉回正題。
「所以……這裡真的有壽元果,對吧?」
白嶼雙與北冥洛聞言,也同時將目光落回潮隱身上。
這才是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
而潮隱這一次,沒有再隱瞞。
它那雙深沉如古海的眼,靜靜望著三人,片刻後,終於緩緩開口。
「有。」
這一字落下,白嶼雙的眼神瞬間微微一凝。
潮隱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在深海之中緩緩傳開。
「千年前,確有一人來到此地。」
「他帶著一株幼樹,闖過逐日峰外環風暴,也來到了這片海霧之中。」
白嶼雙與北冥洛對視一眼。
——玄嶺道尊。
果然。
「那時的他,壽元已近將盡,身上卻仍有一股極深的執念。他不求其他,只求能讓這株壽元果樹真正結果。」
「他與我做了一筆交易。」
「他將那株壽元果樹,託付於我。並允他借用此地的特殊,讓那株靈樹續命養根,不被外界所擾。」
它停了一下。
海霧自它周身緩緩流過,那龐大的身影在霧與水之間若隱若現,竟有種說不出的蒼涼。
「作為交換——」
「若千年後,那株樹當真結出壽元果。」
「便歸於我。」
這句話一出,北冥洛眉梢一挑。
「你要壽元果做什麼?」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也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懷疑,「像你這種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怪物,總不會是缺壽元吧?」
潮隱沒有因這句話動怒。
「我不要壽元。」
「我要的,是完整地活過來。」
三人同時一怔。
「萬年前,祖地墜落之時,我尚未破殼。可即便只是獸蛋,也遭受到了重創。」
它的聲音極低,像是在敘述一件早已接受、卻從未真正釋懷的事。
「萬年來,我靠著遺地殘存的水靈本源與海霧靈機長大,可先天不全,讓我成了這半死不活的模樣。」
白嶼雙的心頭微微一沉。
她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先前感受到的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了。
潮隱是被遺蹟、海霧與執念,硬生生吊了萬年。
而壽元果,對牠而言,並非不只是延壽之物。
而是牠重新補足生機、修復本源、讓殘破魂體與衰敗肉身重新統合的希望。
白嶼雙望著牠,目光很穩。
「既然玄嶺是千年前將壽元果樹放進來的,照理說,壽元果早該成熟了才對。」
「可你仍是這個模樣,代表壽元果至今仍未成熟,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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