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海底遺跡
潮隱沉默了一瞬。
那雙深沉如古海的眼,靜靜望著白嶼雙。
片刻後,牠低聲開口。
「是。」
「壽元果至今仍未真正成熟。」
牠的聲音低低迴盪在深海之中,帶著一絲疲憊與無奈。
白嶼雙眸光微微一凝,她還有更多疑問。
可她還來不及再問,潮隱已緩緩抬起頭,周身原本安靜盤旋的海霧與暗流,也在這一刻重新流動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那些水流不再帶著攻擊性。
而是變得極其溫順。
像無形的手,輕柔地托住了三人的身體。
白嶼雙微微一怔,下意識握緊了拂影劍,可下一瞬便察覺到,那股力量沒有半分敵意,反而帶著某種極穩定的引導感。
海水輕輕托起她的腳踝與腰身,像一層柔韌而溫涼的流紗,將她整個人緩緩往上送去。
禹謙低頭看了一眼纏繞在自己身側的水流,眨了眨眼,忍不住道:「這待遇,和剛剛想弄死我們的時候差好多啊。」
北冥洛站在另一側,聞言輕笑一聲:「你現在可是少主,身份不同了。」
潮隱那龐大得近乎駭人的頭顱,在三人面前安靜伏下,海霧順著牠額前兩側如潮晶般的短角流淌而過,帶著一種古老而蒼涼的威嚴。
「我直接帶你們去看吧。」牠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等三人近距離站上去時,才更能感受到潮隱本體的震撼。
牠的頭嵴並非尋常靈獸那種粗糙的鱗甲觸感,而是一種極奇異的質地——像是某種上好的古玉,又像某種半凝實的潮晶靈骨,表面覆著極淡的水紋流光,冰涼、堅硬,卻又隱隱帶著一種微弱的脈動。
就像牠仍活著,卻又活得極其艱難。
下一瞬。
潮隱動了。
沒有劇烈翻湧,也沒有掀起駭人的海浪。
牠只是微微一沉,整個龐大身軀便如同一道融入深海的古老暗影,無聲地朝更深處游去。
潮隱乘著海霧穩穩下潛,海水也像感知到主人的意志般,自兩側溫順退避,替他們讓出一條隱秘又幽深的道路。
越往前。
四周便越安靜,安靜得近乎詭異,這片海並不像外界的海域。
一路上沒有魚群,沒有浮游靈獸,甚至沒有尋常海底會有的礁石與流藻,這裡像是一片被時光與世間共同遺忘的禁域。
前方海水漸漸變得更深,也更冷,顏色從原本的深墨,慢慢沉成一種近乎幽藍髮黑的古老色澤。
白嶼雙能清楚感覺到,這裡的靈氣流動極其古怪。
水靈氣濃得驚人,卻不是那種單純充盈、活潑的靈氣,而像是某種歷經萬年沉積下來的濃厚、靜謐、深不可測。
更奇異的是,這裡的空間感,隱隱有些扭曲。
明明是在往海的更深處前進,可白嶼雙卻有一種極怪異的感覺,彷彿潮隱像是帶著他們進入某個被海水和霧摺疊起來的隱蔽空間。
她正思索著,前方忽然開始出現變化。
原本一片渾濁的灰白海霧,竟在更深處逐漸透出了一絲幽淡的藍光。
那光極弱,卻極純。
像夜裡的一縷月華,又像某種古老禁制長年不滅的餘輝,靜靜懸浮於海霧之中,將前方的輪廓一點點映照出來。
而當那片霧真正散開的瞬間——
三人都感覺自己穿越了一層薄膜,而這層薄膜如同一層泡沫將海水阻隔開來,白嶼雙抬頭吸了一口空氣,這裡的氣息瀰漫著極濃的水氣,而前方竟是一整片被隱藏在海底的古老遺蹟。
那不是單純幾座殘垣斷壁,而是一整片早已坍塌大半、卻依舊能看出昔年恢弘輪廓的古建群。
巨大的石柱半傾斜,表面覆滿淡青色的苔蘚與細碎水晶礦紋;破碎的白玉石階一路向前延伸,階面上刻著繁複而優美的水紋古篆,即便萬年過去,仍隱隱泛著靈光;殘破的拱門、崩裂的高牆、半埋於海沙中的祭壇輪廓,在霧與幽藍光暈之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早已沉睡於歷史深處的海底神城。
那不是屬於凡界,也不像泛羽界現今任何一脈修士會建造出的風格。
太古老了。
也太……美了。
那種美並不張揚,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寂靜與悲涼,像某個早已滅亡的族群,在最後一刻仍保有的莊嚴與體面。
禹謙整個人都看呆了。
「……這也太……」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詞。
北冥洛微微瞇起眼,目光掃過那些殘存建築與古老紋路,眼底終於多了一絲真正的凝重。
這地方,比他們原先想像得還要不簡單。
而白嶼雙她幾乎可以確定,無妄海那處遺蹟,多半隻是這座祖地崩裂後,不小心墜落至凡界的一角殘片。
而眼前這裡——
才是真正自仙界墜落下來的遠古水靈族核心遺地。
潮隱沒有停下。
牠馱著三人,乘著海霧自那片古老遺蹟上方緩緩遊過。
越往內,遺蹟便越完整。
前方甚至還能看見一座半坍塌卻仍保有主體輪廓的巨大宮殿,殿頂破裂,長長的裂縫一路蔓延至下方祭臺;兩側高柱之間垂落著如絲如幕的水靈流光,遠遠看去,竟像是某種凝而不散的水氣簾幕。
而就在那宮殿之後——是一種極淡、極柔,卻又純淨得不可思議的光,就像晨曦最初的一抹白金。
白嶼雙心頭勐地一跳,下意識向前一步。
「那是……」
潮隱終於放慢了速度。
牠的聲音,在這一刻也低了下來,像連語氣都不自覺變得莊重了些。
「那裡就是光井。」
三人同時抬頭望去。
只見那片古老遺蹟最深處,上方竟赫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天井。
一道直貫而下的垂直通道,自高空連通到極深海底,一路穿透了海霧與水層,連線著更高、更遠處的天空。
井口呈現極不規則的圓形,四周巖壁光滑如鏡,卻隱隱能看出人工雕琢與古老陣紋的痕跡,像是原本便是遠古水靈族祖地中的某處聖井或祭天之所,只是在墜落之後,被天地之力硬生生撕裂、扭曲,最終形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而最驚人的,是井中那道光,它並不強烈,甚至算不上明亮,自極高之處筆直落下,穿透層層海霧與深海之水,最終在這片海底遺地中央,靜靜投下一道狹長而聖潔的光柱。
像一柄由天光鑄成的劍,又像天地之間,僅剩的一道未被塵世染過的晨息。
而那光柱所落之處,是一方極小、卻極精巧的古老石臺。
石臺四周刻滿了繁複到近乎玄奧的古陣紋,紋路之中,至今仍有淡淡水靈光華在流轉,顯然仍在執行。
而就在那石臺中央,靜靜生長著一株樹。
一株——不過成人肩高、卻讓三人目光在瞬間全部定住的靈樹。
那樹幹細而蒼勁,通體呈現一種極淡的銀青色,枝葉不繁,卻片片晶透,宛若半凝的晨露所化,每一片葉子邊緣都泛著極細的金線,隨著那道光柱的照落,隱隱流轉出一種近乎神性的微芒。
枝頭上還掛著三顆淡青色的果實。
表面包裹著一層極薄的晨霧光暈,像是已經孕育了無數歲月,卻始終卡在最後一線,遲遲無法真正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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