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本源之損
禹謙一聽,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一百年?」他忍不住嘖了一聲,滿臉嫌棄地看著那三顆還泛著淡青色光澤的果實,「還可能更久?」
他雙手叉腰,盯著壽元果樹看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抱怨。
「這壽元果一定得等完全成熟才能採嗎?它現在都長成這樣了,總該也有點功效吧?」
白嶼雙聞言,立刻搖了搖頭。
「不行。」
她的語氣不重,卻很篤定。
「壽元果不是普通靈果,它裡頭蘊含的是極其濃烈的天地生機。若尚未成熟,這股力量便無法穩定下來,反而會十分狂暴。」
「……好吧,那當我沒說。」
他抓了抓頭,視線又忍不住落回那三顆果實上,隨後轉頭看向一旁靜靜伏著的潮隱。
「那你不就還要繼續等下去?」
這句話問得很隨意,甚至沒有太多鋪墊。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句隨口而出的話,卻讓潮隱那雙深沉如古海的眼,微微震了一下。
牠靜靜看著禹謙。
那一瞬,竟有種極淡、卻極陌生的感覺,自牠沉寂萬年的心底輕輕掠過。
「多謝少主關心。」
牠的聲音依舊帶著深海般的厚重,卻少了幾分先前的疏離與冷硬。
「但吾已等了萬年。」
牠微微垂下頭,目光再次落向那株壽元果樹,語氣平靜得近乎蒼涼。
「也不差這些時日。」
禹謙看著牠,一時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畢竟“萬年”這種時間,對他來說實在太遠,遠得幾乎沒有概念。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來,帶著幾分新奇地上下打量潮隱。
「對了。」
「你到底是什麼獸啊?」
他歪著頭,一臉認真地問。
「我長這麼大,還真沒見過你這種。」
北冥洛聞言,唇角微微一抽,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過才六十幾,說得好像你歷練很多一樣。」
潮隱一動,周身霧氣與水流微微一蕩,那龐大如山嶽般的身軀,竟在三人面前迅速縮小。
海霧翻捲間,不過幾息工夫,原本盤踞於海底遺地的巨獸,便化作了一道約莫兩尺來長的身影,緩緩浮到了禹謙面前。
這一回,他們終於真正看清了牠的模樣。
牠的身形修長,似蛟非蛟,似鯤非鯤,通體覆著一層極深的墨藍色鱗甲,鱗片邊緣泛著淡淡銀光,像海潮拍打月夜時折出的碎芒。
背嵴之上生著一列半透明的潮紋嵴鰭,並非銳利如刀,而更像深海中某種古老生靈的流線之骨,隨著牠的動作微微舒展時,便有一縷縷細霧自其間流瀉而出。
最特別的是牠的尾。
那並非尋常蛟尾,而是一種近乎鯤尾般的寬闊尾鰭,尾端又微微收束,帶著蛟類特有的力量感,像是兼具海中巨獸的浩瀚與蛟族的兇性。
牠那雙眼則深得像海底最古老的深淵,靜靜看著人時,總讓人有種被整片海注視著的錯覺。
禹謙眼睛一下就亮了。
「哇——」
他幾乎是下意識往前湊了兩步,滿眼都是驚奇。
「吾乃遠古鯤蛟,是水靈族同源而存的共生靈獸。」
禹謙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然後目光又很快落到了牠那縮小後依舊有些虛浮的身形上。
先前潮隱身形龐大時還不覺得,可如今縮小後,那種不穩定的狀態反而更加明顯。
牠的輪廓,仍舊有些若隱若現,像是肉身與霧氣之間始終無法完全凝實。
禹謙眨了眨眼,忍不住問道:「你這傷……是不是很重啊?」
潮隱回道:「應該吃了壽元果後,就會復原了。」
禹謙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壽元果樹,再回頭看潮隱,試探著開口。
「你要吃到三顆嗎?能不能分一顆給我?」
而潮隱——
則是緩緩抬起眼,看向禹謙。
那雙深海般的眼裡,竟難得浮現出一種近乎複雜的情緒。
若換作旁人,敢在牠面前說這種話,牠恐怕早就一尾巴把人拍進海底石縫裡去了。
可偏偏,開口的人是禹謙。
是牠血脈本能所認定的少主。
所以牠一時間,竟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只是那雙眼默默看著禹謙,眼神裡明晃晃寫著兩個大字——
不行。
禹謙:「……」
白嶼雙:「……」
北冥洛沒忍住,直接低笑出聲。
潮隱沉默了半晌,最終才低低開口,聲音裡甚至透著一絲難得的艱難。
「吾……傷的是本源。」
「並非尋常丹藥、靈物便可修補。」
牠頓了頓,視線又落回那株壽元果樹,聲音低了些。
「而這株樹,吾守了千年。」
「這三顆果…......」
說完,牠竟又默默看了禹謙一眼。
那模樣莫名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可憐與執拗。
禹謙看著潮隱那副明明不想讓、卻又硬是憋著不敢說重話的模樣,忍不住眨了眨眼。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眼睛微微一亮。
「啊,對了!」
他勐地一轉身,伸手就把站在旁邊的白嶼雙往前推了一步。
白嶼雙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往前半步,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做什麼?」
禹謙卻一臉理所當然,語氣甚至帶著幾分認真。
「妳不是懂醫術嗎?」
他說著,又轉頭看向潮隱,抬手拍了拍白嶼雙的肩,一副推銷自家人的模樣。
「我家小雙兒,她很厲害的,醫術、煉丹、藥理,甚至是天文地理等,她全都懂,反正壽元果還要好久才成熟,不然先讓她幫你看看?」
北冥洛在一旁聽得眉梢微揚,唇角慢慢勾了起來,卻沒有出聲打斷。
很顯然,他也想看看潮隱會是什麼反應。
而潮隱——
則是明顯僵了一下。
牠那雙深沉如古海的眼,先是落在禹謙臉上,接著才緩緩移到白嶼雙身上,目光裡帶著一絲難得明顯的遲疑與戒備。
牠不是不相信禹謙。
恰恰相反。
正因為牠認定了禹謙,所以對於少主主動想幫牠這件事,牠心中其實是有些動搖的。
可牠的傷,不是普通傷。
那是牠自萬年前便留下來的本源之損,更何況——
白嶼雙與北冥洛,終究仍是外人。
即便牠對白嶼雙有一種說不清的親近與敬畏,可那並不代表牠能毫無防備地,將自己最致命的弱點交到對方手中。
光井之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禹謙見牠不說話,忍不住又往前湊了湊。
「你放心啦,她真的很厲害。」
他語氣很認真,沒有半點敷衍,甚至還補了一句。
「而且她不會亂來的。」
這話一出,白嶼雙倒是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這人怎麼突然一副替她打包票的樣子。
可偏偏,那句話說出口後,潮隱的神情竟真的微微動了一下。
牠沉默了很久。
久到連禹謙都以為牠大概不會答應了。
可下一瞬,潮隱忽然低低吐出一口氣,那雙如深海般沉靜的眼,對上了禹謙那雙清亮、乾淨、帶著毫不掩飾關心的眼睛。
潮隱:「……」
最後,那張原本始終帶著幾分古老威嚴的獸臉上,竟極輕地浮現出一絲近乎認命的無奈。
「……好吧。」
牠的聲音很低,像是經過了一場極其艱難的內心掙扎,才終於鬆口。
「便請姑娘……替吾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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