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見靈亦見命
禹謙一聽,眼睛立刻亮了。
他回頭看向白嶼雙,笑得一臉得意,像是自己剛剛成功談成了什麼大生意。
白嶼雙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有些想笑,卻還是先將目光落回潮隱身上。
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輕聲問道:「你若讓我看,我需要碰觸你的本源,甚至探查你體內靈脈與魂息殘損之處。這會讓你很不舒服,也等同於把最脆弱的地方攤開給我看。」
她看著潮隱,眼神坦然而穩定。
「你若現在反悔,也還來得及。」
潮隱靜靜看著她。
片刻後,牠緩緩垂下頭,像是終於做出了決定。
「既已答應少主,吾便不會反悔。」
可話雖這樣說,但牠那雙深沉如海淵的眼裡,仍留著本能般的戒備與遲疑。
讓人探查本源,對任何生靈而言,都是極危險的事。
白嶼雙自然看得出牠的遲疑。
她沒有催促,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而輕緩。
「沒事的,等你準備好,我才會開始。」她看著潮隱,語氣很淡,卻莫名有種能讓人安下心來的力量。
潮隱聞言,目光微微一動。
它沒有回話,只是沉默片刻後,終究還是緩緩低下頭,算是默許。
白嶼雙這才上前一步。
她並沒有碰觸潮隱的要害,只是將掌心輕輕覆在牠額側一片微涼的鱗甲上。
下一瞬,一縷極淡的光,自她掌心無聲流淌而出。
那不是刺目的亮,也不是霸道的灼熱。
而是一種極其純淨、溫潤,近乎晨曦初生時第一縷落在海面的光。
柔和,乾淨,沒有半點侵略性。
那道光先是輕輕覆上潮隱額側的鱗片,隨後才將她的神識一層層包裹起來,如同為其披上一層最細緻的薄紗,這才沿著靈脈與本源氣息的流向,極輕極緩地探了進去。
潮隱原本還繃緊著身體。
可在那縷光真正進入體內的瞬間,牠卻忽然微微一震。
——不疼。
不僅不疼,甚至沒有牠原先預想中那種被異物闖入體內的排斥與不適。
相反的,那縷光所遊走過的地方,竟帶來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
像沉積了無數晦澀與疲憊的角落,被一寸一寸地輕柔拂過;又像有什麼深埋已久的陰鬱與滯澀,在這道光下悄然鬆動、消散。
像被海水沖不掉、歲月磨不平的沉痾,終於在這一刻,第一次有了被撫平的可能。
潮隱的瞳孔微微收縮。
牠沒有動,卻忍不住將視線落在白嶼雙身上。
她神情專注而平靜,眉眼沉靜,連唿吸都極穩。那道自她掌心流出的光映在她側臉上,將她原本就清透的輪廓襯得愈發柔和,卻又帶著某種說不出的神聖與不可侵犯。
那一瞬,潮隱心中那股原本便說不清的異樣感,忽然更深了一層。
而白嶼雙此刻,已經無暇分心去注意潮隱的反應。
她的神識在光靈力的包裹之下,一路往更深處探去,越探,眉心便皺得越緊。
潮隱體內的情況,比她原先預想的還要糟。
牠的靈脈主幹仍在,魂息也並未崩散,肉身雖衰敗卻不至於徹底壞死,這也是牠能憑藉遺蹟核心與海霧靈機,硬生生撐到如今的原因。
可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這些地方。
而是在更深處。
在牠本源核心的中央——
那裡,赫然缺了一角。
而是像在極久遠以前,被某種極其霸道的力量,硬生生撕去了一部分。
那缺口不大,卻致命。
因為它正好破壞了整個本源流轉的完整性。
就像一口原本能自行迴圈的靈泉,被鑿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裂縫,於是無論外界再如何灌入靈氣、生機都只能暫時填補,卻永遠無法真正留住。
所以潮隱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
肉身半衰,魂魄半封,因為生機始終在流失。
白嶼雙緩緩收回神識與掌心光芒,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
「你的本源很脆弱,而且還缺了一角。」
潮隱那雙深沉的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沒有打斷。
白嶼雙的聲音依舊平穩,不疾不徐,卻將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也是為什麼,你明明吸收了那麼多海霧靈機、水靈本源,卻始終只能維持現在這種狀態。」
「因為你的問題,不是單純生機不足,而是你的本源本身就不完整。」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株被光井籠罩的壽元果樹。
「壽元果對你當然有用,它能補回大量生機,也能讓你短時間內恢復完整狀態。」
「可若那道缺口不先補上——」
她看回潮隱,語氣平靜卻篤定。
「就算你吃了三顆壽元果,生機也還是會慢慢流失。」
光井之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海水在四周緩緩流動,遠處那道從極高處折落而下的晨光仍靜靜照著壽元果樹,整片空間卻像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安靜。
禹謙最先反應過來。
「所以——」他眨了眨眼,「問題根本不是壽元果要吃幾顆,而是得先把牠那個缺掉的地方補起來?」
白嶼雙點了點頭。
她低頭思索片刻,下一瞬,竟直接蹲下身來,從儲物環中一口氣取出十數本厚薄不一的醫書與古冊,整整齊齊堆在自己身旁。
北冥洛在一旁看得愣了一下。
「……妳怎麼隨身帶這麼多書?」
白嶼雙頭也沒抬,只平靜回了一句。
「習慣。」
說完,她便已翻開最上方一本藥理古籍,指尖飛快掠過書頁,神色專注得近乎沉靜。
一本、兩本、三本……
她翻得極快,卻不是漫無目的地亂找,而像是腦中早已有了方向,只是在一條條驗證自己的推測與可能性。
潮隱靜靜看著她。
牠本以為,這女孩方才既已看出自己的傷勢,接下來大概便會直接下定論。
可她卻沒有。
她沒有急著誇口,也沒有輕率說出「我能治」。
而是蹲在那裡,翻書、對照、思索,將每一種可能性都重新梳理一遍,神色始終安靜而認真。
那種沉穩,讓潮隱心中最後那幾分原本還未散去的疑慮,也在不知不覺間,慢慢鬆動了下來。
過了許久,白嶼雙終於闔上最後一本古冊。
她垂眸沉思片刻,像是終於將所有線索都拼湊完整,這才抬起頭來,看向潮隱。
「我大概知道,要怎麼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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