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往事

2,50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白嶼雙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收起笑意,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替她順著氣。

她耐心地拍著,直到鍾望春的唿吸漸漸平穩些,才牽起她的手,朝花園旁的石桌走去。

「坐著說吧。」

兩人在石椅上坐下。

白嶼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手輕輕一翻,一包用油紙細心包好的玉蘊桃糖便出現在掌心。

她將一顆糖果,遞到鍾望春面前。

「吃顆糖。」

「心情會好一些。」

鍾望春怔怔望著那顆玉蘊桃糖。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那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顆小小的糖。

淚水再一次模煳了她的視線。

眼前的人沒有變。

還是記憶中那個會溫柔替她擦眼淚、輕聲安慰她的白姐姐。

她低著頭,將那顆玉蘊桃糖緊緊握在掌心,眼淚無聲滑落,久久沒有說話。

夜風輕拂。

花園裡一時靜得只剩下蟲鳴與樹葉沙沙作響。

白嶼雙沒有催促,也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靜靜坐在一旁,任由鍾望春慢慢平復情緒。

過了許久。

鍾望春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掌心那顆玉蘊桃糖輕輕放入口中。

清甜滋味在口中緩緩化開,甜而不膩,帶著淡淡桃香。

「白姐姐……對不起……」她忍不住低下頭,嘴角揚起一抹帶著淚意的笑。

「傻丫頭,妳和我說什麼對不起?」白嶼雙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她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鍾望春的頭。

那動作,自然得彷彿眼前的人仍是當年那個只及自己腰間的小女孩。

「……我一直覺得……自己會妳失望。」她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白嶼雙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望著鍾望春。

夜風徐徐吹過,枝葉沙沙作響。

「七歲那年我遇見了白姐姐妳,是妳給了我和父親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妳帶領我開啟了修仙路,在妳離開後,我一直很努力……」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了方才的哽咽。

「妳留下的聚靈陣,我每天都會開啟修煉;妳替我準備的煉體藥浴,我也一次都沒有落下。」

凡界靈氣稀薄,修行本就艱難。

可她從未因此懈怠。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修煉、讀醫書、跟著父親學習辨藥、行醫。

那些日子平淡得彷彿一眼便能望到盡頭,卻也是她最充實的歲月。

「二十四歲那年,我突破到了煉氣五階。」

鍾望春輕輕笑了笑。

「那時,我也跟著爹學成了醫術,在碧落城也算有了些名氣。」

「程家想留下我,還提出願意和我簽下專屬契約。」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搖了搖頭。

「可是我沒有答應。」

「我一直記得,爹他年輕的時候就是揹著藥箱走遍天下,替更多人治病。」

「所以,我從小的夢想就是和父親一樣,做一個行醫四海的遊醫。」

白嶼雙靜靜望著她,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後來,我離開了碧落城,和爹年輕時一樣,一邊行醫,一邊遊歷各地。」

她微微一頓,眼底多了一絲柔和。

「也是那段時間,我遇見了齊文。」

「我們志趣相投,便一路結伴同行。」

兩人一個擅醫,一個擅武。

一路上救過不少人,也遇過不少危險。

行醫、問診、除匪、入山尋藥草……

那些年的日子忙碌而充實。

而她的修為,也一步步踏入了煉氣七階。

鍾望春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可是……就在我二十九歲那年,我遊歷到了北方草原。」

「那裡流傳著一種怪病。很多人明明沒有受傷,也沒有染上任何疫病,卻總是精神不濟、容易疲倦,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一開始只是偶爾染上風寒,可漸漸地,連最普通的病都變得難以痊癒,最後只能在病榻上慢慢耗盡生機。」

鍾望春低垂著眼簾,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

「我替很多人診過脈。他們沒有中毒,也沒有任何病灶,除了氣血比常人稍弱一些外,一切都很正常。可奇怪的是,無論怎麼調養,身體都只會越來越差。」

她慢慢握緊雙手。

「有的人才三十多歲,身子卻像六、七十歲的老人,整個北方草原的人,幾乎都活不長。」

她抬起頭,看向白嶼雙,眼底仍殘留著當年的困惑。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明明知道病人病了,卻始終找不到病因。所以,我留了下來。」

若是旁人,或許早已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是醫者。

病人還在,她便不會離開。

鍾望春沉默片刻,才再次開口。

「我在草原待了大半年,替不少牧民治病,也因此慢慢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後來,我無意間聽他們提起,每隔一段時日,他們便會前往山中面見一位『尊者』。」

「他們都說,那位尊者是神明派來庇佑草原的使者,只要接受他的賜福,身上的病痛便會減輕。」

她微微蹙起眉。

「可我替那些人診脈時卻發現,他們之中許多人都曾接受過所謂的『賜福』,身體卻反而比常人更加虛弱。」

「那時,我便起了疑心。」

她的目光漸漸失神,彷彿再次回到了那片遼闊無垠的草原。

「那一天,我跟著牧民進了山。」

「可真正舉行儀式時,我並沒有靠近,而是躲在遠處。」

「我親眼看見,那些牧民跪伏在地,不停朝著那位尊者叩拜,口中不斷高喊著『神明庇佑』。」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那位尊者只是平靜地站在人群前方,接受著所有人的膜拜。」

「直到儀式結束前,他緩緩取出了一隻骨笛。」

「笛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看見那些跪拜的人體內,一道道淡綠色的光芒緩緩飄出,不斷沒入那隻骨笛之中。」

她緩緩閉上雙眼。

「那些牧民卻渾然不覺,還以為自己得到了神明的賜福。」

「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祈福。」

她停頓了一下。

「那個人……白姐姐妳應該還記得。」

「就是當年百草會,李家請來的那位北地藥師——嶺風子。」

白嶼雙微微一怔,她輕輕點頭。

鍾望春繼續說道:「那支骨笛,正是百草會結束後,嶺風子從李家帶走的祖傳靈器。李家世代供奉它,卻不知道它真正的用途。」

「嶺風子認出了那件靈器,便設局將它據為己有,那隻聚靈骨笛原本是用於吸納天地靈氣,可凡界靈氣稀薄,聚靈骨笛所能吸納的靈氣很少,那嶺風子便將它,變成了奪取活人生命力的兇器。」

「我本想將這件事告訴草原上的人,也想阻止嶺風子,可我終究太高估自己了。」

「那時的我雖已踏入煉氣七階,卻從未真正與修士廝殺過。」

她輕輕閉上眼。

「我敗得很快,甚至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嶺風子只是抬手一揮,便將她困入陣法之中。

緊接著,他取出了聚靈骨笛。

悠揚的笛聲再次響起。

可那一次,鍾望春終於明白,那並非樂聲,而是奪命的催魂曲。

她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一點一滴從體內流失,四肢愈發沉重,意識逐漸模煳,就連唿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一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