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往事
白嶼雙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收起笑意,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替她順著氣。
她耐心地拍著,直到鍾望春的唿吸漸漸平穩些,才牽起她的手,朝花園旁的石桌走去。
「坐著說吧。」
兩人在石椅上坐下。
白嶼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抬手輕輕一翻,一包用油紙細心包好的玉蘊桃糖便出現在掌心。
她將一顆糖果,遞到鍾望春面前。
「吃顆糖。」
「心情會好一些。」
鍾望春怔怔望著那顆玉蘊桃糖。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那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顆小小的糖。
淚水再一次模煳了她的視線。
眼前的人沒有變。
還是記憶中那個會溫柔替她擦眼淚、輕聲安慰她的白姐姐。
她低著頭,將那顆玉蘊桃糖緊緊握在掌心,眼淚無聲滑落,久久沒有說話。
夜風輕拂。
花園裡一時靜得只剩下蟲鳴與樹葉沙沙作響。
白嶼雙沒有催促,也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靜靜坐在一旁,任由鍾望春慢慢平復情緒。
過了許久。
鍾望春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掌心那顆玉蘊桃糖輕輕放入口中。
清甜滋味在口中緩緩化開,甜而不膩,帶著淡淡桃香。
「白姐姐……對不起……」她忍不住低下頭,嘴角揚起一抹帶著淚意的笑。
「傻丫頭,妳和我說什麼對不起?」白嶼雙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她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鍾望春的頭。
那動作,自然得彷彿眼前的人仍是當年那個只及自己腰間的小女孩。
「……我一直覺得……自己會妳失望。」她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
白嶼雙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望著鍾望春。
夜風徐徐吹過,枝葉沙沙作響。
「七歲那年我遇見了白姐姐妳,是妳給了我和父親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妳帶領我開啟了修仙路,在妳離開後,我一直很努力……」
她的聲音很輕,沒有了方才的哽咽。
「妳留下的聚靈陣,我每天都會開啟修煉;妳替我準備的煉體藥浴,我也一次都沒有落下。」
凡界靈氣稀薄,修行本就艱難。
可她從未因此懈怠。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修煉、讀醫書、跟著父親學習辨藥、行醫。
那些日子平淡得彷彿一眼便能望到盡頭,卻也是她最充實的歲月。
「二十四歲那年,我突破到了煉氣五階。」
鍾望春輕輕笑了笑。
「那時,我也跟著爹學成了醫術,在碧落城也算有了些名氣。」
「程家想留下我,還提出願意和我簽下專屬契約。」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搖了搖頭。
「可是我沒有答應。」
「我一直記得,爹他年輕的時候就是揹著藥箱走遍天下,替更多人治病。」
「所以,我從小的夢想就是和父親一樣,做一個行醫四海的遊醫。」
白嶼雙靜靜望著她,嘴角不由得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後來,我離開了碧落城,和爹年輕時一樣,一邊行醫,一邊遊歷各地。」
她微微一頓,眼底多了一絲柔和。
「也是那段時間,我遇見了齊文。」
「我們志趣相投,便一路結伴同行。」
兩人一個擅醫,一個擅武。
一路上救過不少人,也遇過不少危險。
行醫、問診、除匪、入山尋藥草……
那些年的日子忙碌而充實。
而她的修為,也一步步踏入了煉氣七階。
鍾望春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可是……就在我二十九歲那年,我遊歷到了北方草原。」
「那裡流傳著一種怪病。很多人明明沒有受傷,也沒有染上任何疫病,卻總是精神不濟、容易疲倦,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一開始只是偶爾染上風寒,可漸漸地,連最普通的病都變得難以痊癒,最後只能在病榻上慢慢耗盡生機。」
鍾望春低垂著眼簾,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
「我替很多人診過脈。他們沒有中毒,也沒有任何病灶,除了氣血比常人稍弱一些外,一切都很正常。可奇怪的是,無論怎麼調養,身體都只會越來越差。」
她慢慢握緊雙手。
「有的人才三十多歲,身子卻像六、七十歲的老人,整個北方草原的人,幾乎都活不長。」
她抬起頭,看向白嶼雙,眼底仍殘留著當年的困惑。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明明知道病人病了,卻始終找不到病因。所以,我留了下來。」
若是旁人,或許早已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是醫者。
病人還在,她便不會離開。
鍾望春沉默片刻,才再次開口。
「我在草原待了大半年,替不少牧民治病,也因此慢慢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後來,我無意間聽他們提起,每隔一段時日,他們便會前往山中面見一位『尊者』。」
「他們都說,那位尊者是神明派來庇佑草原的使者,只要接受他的賜福,身上的病痛便會減輕。」
她微微蹙起眉。
「可我替那些人診脈時卻發現,他們之中許多人都曾接受過所謂的『賜福』,身體卻反而比常人更加虛弱。」
「那時,我便起了疑心。」
她的目光漸漸失神,彷彿再次回到了那片遼闊無垠的草原。
「那一天,我跟著牧民進了山。」
「可真正舉行儀式時,我並沒有靠近,而是躲在遠處。」
「我親眼看見,那些牧民跪伏在地,不停朝著那位尊者叩拜,口中不斷高喊著『神明庇佑』。」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那位尊者只是平靜地站在人群前方,接受著所有人的膜拜。」
「直到儀式結束前,他緩緩取出了一隻骨笛。」
「笛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看見那些跪拜的人體內,一道道淡綠色的光芒緩緩飄出,不斷沒入那隻骨笛之中。」
她緩緩閉上雙眼。
「那些牧民卻渾然不覺,還以為自己得到了神明的賜福。」
「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祈福。」
她停頓了一下。
「那個人……白姐姐妳應該還記得。」
「就是當年百草會,李家請來的那位北地藥師——嶺風子。」
白嶼雙微微一怔,她輕輕點頭。
鍾望春繼續說道:「那支骨笛,正是百草會結束後,嶺風子從李家帶走的祖傳靈器。李家世代供奉它,卻不知道它真正的用途。」
「嶺風子認出了那件靈器,便設局將它據為己有,那隻聚靈骨笛原本是用於吸納天地靈氣,可凡界靈氣稀薄,聚靈骨笛所能吸納的靈氣很少,那嶺風子便將它,變成了奪取活人生命力的兇器。」
「我本想將這件事告訴草原上的人,也想阻止嶺風子,可我終究太高估自己了。」
「那時的我雖已踏入煉氣七階,卻從未真正與修士廝殺過。」
她輕輕閉上眼。
「我敗得很快,甚至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嶺風子只是抬手一揮,便將她困入陣法之中。
緊接著,他取出了聚靈骨笛。
悠揚的笛聲再次響起。
可那一次,鍾望春終於明白,那並非樂聲,而是奪命的催魂曲。
她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一點一滴從體內流失,四肢愈發沉重,意識逐漸模煳,就連唿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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