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選擇
就在這時。
白嶼雙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微微一轉,望向不遠處的花叢。
樹影微晃。
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自林間走了出來。
正是齊文。
他望著石桌旁的兩人,神情一如往常溫和,只是眼底多了一絲複雜。
其實他根本沒走遠。
自發現白嶼雙與鍾望春相認後,他便一直待在附近。
只是見兩人久別重逢,有太多話想說,便默默退到一旁,不願打擾。
方才,鍾望春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
那些塵封多年的往事,也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
白嶼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
「既然來了,怎麼還站在那兒?」
齊文聞言,不禁笑了笑,這才邁步走了過來。
他先看向鍾望春。
見她神色低落,眼底仍殘留著當年的陰影,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鍾望春察覺到他的目光,勉強揚起一抹笑意。
「後面的事……還是你來說吧。」
齊文沒有推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時,我因永珍坊臨時有事,不得不離開北方草原幾日。」
「我本以為,以小春的性子,只會留在部落替那些病人治病,等我回來,再一起繼續調查此事。」
他苦笑了一下。
說到這裡,齊文緩緩閉上雙眼。
直到今日,他仍清楚記得,自己趕回山谷時,看見的那一幕。
那一刻,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鍾望春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而嶺風子,仍站在不遠處,手持聚靈骨笛,嘴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意。
那一戰,他和嶺風子打得山崩石裂。
齊文和嶺風子同為煉氣九階,可憑藉聚靈骨笛多年來掠奪而來的生命力與靈力,嶺風子佔據上風。
所幸齊文武學基礎紮實,最終嶺風子被齊文一劍貫穿了胸膛,並被齊文削去了腦袋,直接魂斷當場。
齊文幾乎是第一時間衝到鍾望春身旁。
那時的鐘望春,早已奄奄一息。
體內的生命力幾乎被抽取得一乾二淨,心脈也已衰弱到極點。
若再晚一步……她便真的回天乏術了。
齊文拿起那隻聚靈骨笛,沒有絲毫猶豫。
他立刻抹去嶺風子留在骨笛上的神識,將自己的靈力灌入其中,引導聚靈骨笛重新認主。
聚靈骨笛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鍾望春體內。
契約成立的剎那,整支骨笛劇烈震顫。
一道道翠綠色的生命力,如決堤洪流般,自骨笛內瘋狂湧出。
其中,有原本屬於鍾望春被奪走的生命力。
也有嶺風子多年來自無數生靈身上掠奪而來,尚未完全煉化的生命力與精純靈力。
那些力量本該由持有者循序漸進地吸收。
可此時的鐘望春早已命懸一線,神識渙散,根本無力掌控聚靈骨笛。
失去控制的龐大力量,瞬間如洪流般灌入她的四肢百骸。
狂暴的力量在經脈間瘋狂奔湧。
原本瀕臨枯竭的經脈,一瞬間又被龐大的靈力撐得幾近崩裂。
若換作尋常修士,只怕早已爆體而亡。
所幸,鍾望春自七歲起便日日以藥浴淬鍊肉身,又長年修習煉體之法,經脈與體魄遠比同境修士更加堅韌。
又有齊文雙掌抵住她的背心,不斷替她疏導那股狂暴的力量,引導靈力沿著經脈一遍又一遍運轉。
直到整整三日過去。
那股洶湧的力量,才終於漸漸平息。
鍾望春蒼白的臉色,也重新恢復了一絲血色。
不僅如此,她的修為,在那股龐大力量的推動下,竟一舉衝破瓶頸,一路突破到了煉氣九階。
爾後,她也在齊文的安排下,來到了登界梯前,準備前往泛羽界。
鍾望春沉默了一會兒,思緒飄回了那一天。
眼前雲霧翻湧,登界梯直入天際。
只要踏上去,她便能離開凡界,前往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泛羽界。
她站在登界梯前,久久沒有動。
望著那條直通雲端的界階,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仙途。
而是碧落城那座安靜的小院。
父親坐在院中曬著藥材,偶爾抬起頭,望向門外,像是在等她回家。
自己這些年四處遊歷,每一次離家,父親總是笑著送她出門。
嘴上總說著:「去吧,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每一次她回家,都能看見院子裡那道熟悉的身影,依舊坐在那裡,等著她。
從前,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那道身影會不在。
可那次瀕臨死亡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生命是如此脆弱。
而父親,更只是個凡人。
若她就這樣走了,就只剩父親一個人了。
若她不在時,父親生病了怎麼辦?有人欺負他怎麼辦?
想到這裡,她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
她更害怕,等她有朝一日回到那座小院。
可院子裡,再也沒有那個等她回家的人了。
她望著眼前的登界梯,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終究,一步也沒有踏出去。
回憶到這,鍾望春低下了頭。
「後來我回家了。」
「那時候,我只想再陪陪爹。」
她低著頭,語氣平靜。
「之後的二十年,我一直待在碧落城。」
「陪著他行醫、採藥,也陪著他慢慢變老。」
「直到他八十六歲那年,安詳辭世。」
她抬起頭,望向白嶼雙。
「辦完爹的後事後,我才再次踏上登界梯。」
「可那一年,我已經五十歲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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