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很安靜。

安靜得只能聽見筆電運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桌上的黑色隨身碟插在電腦上。

而螢幕中央。

正顯示著剛剛修復完成的音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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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名稱很簡單。

只有一串日期。

沒有備註。

也沒有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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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道為什麼。

從看見它的那一刻開始。

我的心跳就一直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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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坐在筆電前。

沒有立刻按下播放鍵。

而是轉頭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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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舒服。」

「我們隨時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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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片刻。

最後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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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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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深吸一口氣。

按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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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依舊是熟悉的雜音。

斷斷續續。

像是被時間磨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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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

錄音裡出現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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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是一道陌生的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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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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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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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持續了幾秒。

才傳來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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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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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讓我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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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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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第一段錄音相比。

這一次的聲音明顯更加疲憊。

也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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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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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兩個字。

卻像是在努力維持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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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裡。

那位女性似乎翻動了幾張紙。

然後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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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還有在寫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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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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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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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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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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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

我的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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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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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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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彷彿停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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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

女人溫和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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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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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裡再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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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幾秒。

才傳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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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忘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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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

我的唿吸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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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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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張紙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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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我不敢說了，希望還有人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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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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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從那時候開始。

我就已經在害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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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有一天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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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繼續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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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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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願意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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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最害怕忘記的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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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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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一秒。

錄音中的我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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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

輕得像怕被誰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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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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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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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害怕那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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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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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手裡的杯子輕輕碰到桌面。

發出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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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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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胸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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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第一次。

有如此清楚的證據證明——

那種恐懼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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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幻想。

不是誤會。

也不是後來產生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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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裡傳來翻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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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記錄了什麼。

然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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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把這些寫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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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

我的聲音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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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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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寫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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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所有人都同時屏住唿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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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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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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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消失的深藍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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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還想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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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時。

錄音裡忽然傳來一道刺耳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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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

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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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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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中的氣氛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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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算平靜的談話忽然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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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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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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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裡帶著些許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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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接下來那個人的聲音卻模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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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裝置距離太遠。

無法完整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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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隱約聽見幾個零碎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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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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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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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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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錄音裡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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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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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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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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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所有人勐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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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裡。

我的唿吸變得急促。

聲音也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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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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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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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錄音突然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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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停在最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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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客廳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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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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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短短幾句話裡。

透露出的情緒太過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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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恐懼。

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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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拼命保護某樣東西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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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樣東西。

毫無疑問。

就是那本深藍色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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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

爸爸才緩緩關掉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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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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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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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筆記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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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記錄了非常重要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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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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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證據都在指向同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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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

腦海裡再次浮現夢中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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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

桌子。

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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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本被拿走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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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次。

那個抽屜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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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下一次夢見它時。

它就會被真正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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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裡面的秘密。

也終將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