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殘光的溫柔
他們緩緩走在街道上,路旁的垃圾桶裡,偶爾能看見被丟棄的星緒奈周邊。
那些曾被瘋搶的商品,如今成了一堆被遺忘的塑膠與紙片。
人們的熱情真是善變:昨日的流行,今日的垃圾。
羽弦愣住了,心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惱火。
偏偏這一幕,還讓小云親眼看到。
她彎下腰,正想撿起那些周邊。
「沒關係啦,羽弦學姐……」小云輕聲制止,語氣柔得幾乎要融化空氣,「是人家對不起他們,才會變成這樣。」
那聲音裡沒有怨,也沒有哭,只剩讓人鼻酸的體諒。
──何罪之有?這不就是聞薰當年的悲劇重演嗎?連那份逆來順受的溫柔都一模一樣。
羽弦沉默片刻,終於輕嘆一聲:
「沒事啦,我們也能幫上一點忙。況且啊,萬一星緒奈東山再起,這些周邊可就成了寶呢。」
「謝謝……」小云低聲回應,眼神裡卻藏著不安。
那不是感動,而是恐懼:對世人的冷漠、對自己的懷疑。
她從未經歷過如此殘酷的現實,只能在善意與無力之間,努力維持笑容。
我也緩緩走上前,撿起那把落在地上的扇子。
扇面上滿是灰塵與鞋印,我拿出溼紙巾,細心擦拭。
別問為什麼隨身會帶,現在的我們幾乎都習慣這樣,只為了能把她的『愛』,一點一點贖回來。
「小云,按照自己的步調就好。」我輕聲道,「不要把別人的期盼或愛,背得太重。」
「嗯……」她的聲音細若呢喃。
我抬起那把扇子,曾是限量版的周邊,上頭的銀漆仍閃著微光,但那層光芒之上,卻被人用黑色奇異筆粗暴地寫下。
『滾出中聯!』
我愣了幾秒。
小云本就是華邦人,和聞薰一樣,是華邦與中聯的混血。
然而她的心卻深深紮在這片土地上,她愛這裡、也捨不得離開這裡。
也許,這正是她暫時拒絕聞若的真正理由。
華邦是個獨裁國度,最缺乏的不是資源,而是娛樂。
聞若是少數開明的公主,渴望用偶像文化喚醒人心,甚至還能進行反向的文化滲透,而小云就是被她親自選中的人選。
若她願意回去,成為華邦的第一偶像易如反掌,但她沒有,她選擇留下。
這群人卻愚蠢至極,一邊高喊自由,一邊扼殺創造;將曾經捧在掌心的星緒奈,親手丟進垃圾桶,再怪罪「人才外流」。
人才流失,從來不是因為外面的誘惑太大,而是裡面讓人無法唿吸。
我曾深愛中聯,但經過一世重來,再看見「嫦娥一號」被推上死刑臺,在華麗的煙火中爆炸殆盡。
我終於明白,那不只是科技的墜落,也是信仰的燃盡。
自由有自由的好,不自由也有不自由的秩序。
我並不崇尚獨裁,我愛的是那個仍願意點亮黑夜的君主,正因為當初聞若的開明,華邦才得以擺脫過去的陰影。
「我會繼續努力的!」小云雙手緊握,像是在替自己打氣。
我沒有立刻回話。
雖然很不想潑她冷水,但有時候徒勞的努力不如聰明地退一步,那是無謀與有謀的差別。
可惜,誰也改變不了她。
她的世界總是那麼溫柔,以為只要時間過去,人們終會回心轉意,那份善意便會重新被看見。
然而我心裡很清楚,現實不會那麼仁慈,等她恍然大悟時,可能早已遍體鱗傷。
人性從來都是如此!在別人的痛苦裡尋樂,在他人的奮鬥裡冷笑。
那些自詡正義的人,從不反思自己的殘忍,只會在她重新爬起時,再一次伸腳絆倒她,一輩子將陷入被絆倒又再次站起的無盡輪迴。
我看著小云那堅定的眼神,心裡有一瞬間的酸楚:
──因為她的努力如此純粹,而這個世界,卻從不為純粹留情。
回到學校門口時,小云忽然拍著額頭喊道:「啊啦!鑰匙好像忘了拿了!糟糕!」
「呃!那我們趕緊回去,說不定還來得及。」我苦笑著回應。
羽弦立刻問:「還記得放在哪裡嗎?」
小云聳聳肩,笑得不以為意:「沒事沒事!印象中好像是不小心忘在 KTV,你們先回去也可以啦。」
我看著天色漸暗,忍不住擔心地說:「天色這麼晚了,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
「啊啦!人家對自己的身手可是很有自信的喔。」小云笑得俏皮又安心。
她的身手確實不差,就算是我也得稍微用點力氣才能跟上,但那並不代表就萬無一失。
我仍堅持道:「還是結伴同行比較好。」
「說得也是。」小云點頭,眼神裡既堅定又帶著一點依賴。
羽弦做了個告別的手勢:「那我們先回去囉!要是楊徽敢欺負星緒奈,我一定讓你社死當場。」
「喂喂喂,太恐怖了吧!」我笑得有些無奈,「別擔心啦!護花使者常當,專業的很!」
小云朝我們揮手,笑容在夜色裡格外溫暖。
隨後,小云忽然加快腳步跑了起來。
我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她一路往前衝,拐進一條昏暗的巷弄。
「咦?這方向不對吧……」我皺起眉頭,心裡納悶,「這邊根本不是往 KTV 的路。」但我想,也許她只是抄近路,於是仍舊跟了上去。
夜風微涼,街燈忽明忽暗。
就在我準備開口時,小云突然停下,轉過身來,下一秒她忽然抱住了我。
「咦?那……找鑰匙呢?」我尷尬地笑問。
她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出那串鑰匙,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晃了晃。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原來這一切都是局。
「原來如此呀……」我苦笑。
仔細想想,其實也合理。
一般人要是丟了鑰匙,哪還記得那麼清楚放哪裡?
她從一開始就只是想逃,但逃的並不是回憶,而是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恐懼。
「吶……楊徽哥哥。」她抬起頭,眼神中有著罕見的脆弱,聲音也小得幾乎被風吞沒。
「人家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嗯,我明白。」我輕聲應道。
「到底該堅持,還是該……另尋他路?」小云緊緊抓著我的衣角,手微微顫抖,「人家已經分不清了。越努力,好像越迷失……」
她的話聲幾乎斷在喉間,像是怕說出來的那一刻,所有的勇氣都會崩塌。
夜風拂過,我伸手輕拍她的背,什麼也沒說,有些時候,「明白」比安慰更重要。
「吶……楊徽哥哥。」小云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緊緊看著我。
「什麼事?」
「今晚……能陪我一晚嗎?」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愣住。
空氣像被抽空一樣,心臟差點漏了一拍。
「這、這是什麼意思……?」我僵硬地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袖口。
「人家只是……真的好累。」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伸出手,牽住了我,我們走進那條熟悉的街。
那裡的霓虹燈閃爍著,正是我曾經帶紀盈誤入的那家小旅館。
我心裡一沉。
那扇門、那盞燈、那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全都讓我想起過去。
「這樣好嗎?」我壓低聲音,「明天肯定會鬧出新聞的。」
「沒關係。」她搖搖頭,笑容卻顯得比哭還勉強,「人家只是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哪怕只是倒在楊徽哥哥懷裡,也好像……還能繼續撐下去。」
那聲音顫抖得讓人心疼。
「小云,妳該不會……」我一陣心慌,話卡在喉嚨。
她沉默了幾秒,終於輕輕點頭。
「有想過……不想再醒來,可是啊……」
她抬起頭,眼中映著昏黃的街燈,「楊徽哥哥還在努力,人家怎麼能不努力呢?就再任性一次吧……這一晚,就讓人家假裝自己還有夢吧。」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她說的「陪我一晚」並不是索求,而是一場最後的求救。
●
數個小時後,在昏暗的房間……
「為什麼總是這樣糟蹋自己?」我問。
聲音有些啞,房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唿吸聲。
小云靜靜地望著天花板,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她才轉過頭,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楊徽哥哥,不也是如此嗎?」
我怔了一下。
那一刻,她的眼神沒有責怪,只有理解,那種讓人無法辯駁的理解。
「但我從不會希望我自己消失,」我低聲說,「我還能再戰,哪怕與全世界為敵。為了柔宣,我還會繼續焚燒。」
小云的唇角輕微顫動,似乎想笑,但笑不出來。
「楊徽哥哥真的很堅強呢……」她說。
她掀開被單,那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
並不是誘惑,而是一種幾乎要碎掉的現實。
「好啦,」她低聲道,「人家先去盥洗一下。」
她拿起衣服,緩緩走進浴室,水聲傳來,斷斷續續,像在清洗什麼,也像在逃避什麼。
我坐在床邊,靜靜地聽著,那一夜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小云的笑,其實是用盡全力撐起的面具。
她的處境,或許比當初的紀盈更難。
因為她沒有死亡的勇氣,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她還在努力假裝著希望,可她的自尊,早已被現實一點一點磨碎。
只是這一洗,就洗了快一個小時,我開始有些坐立不安。
「不會吧……」腦中閃過各種不好的預感,於是走上前敲了敲門。
「小云?妳沒事吧?」
「沒事沒事~」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語氣裡帶著笑意。
我長舒了一口氣,苦笑道:「嚇死我了……還以為妳真的……」
「哩!才不會呢!」她在裡面俏皮地說,「人家才不會擅自拋下楊徽哥哥不管呢!」
那聲音依舊明亮,但聽得出一絲不同,像是心裡的結被鬆開了,也像是經歷一場風暴後終於能微笑的那種輕盈。
「小云……聽我一句話。」我靠著門坐下,整個人有點癱軟。
「是?」
「不要太絕望。」我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而真誠,「事情遠沒有妳想得那麼糟,妳還有退路。」
門內傳來一陣靜默。
我深吸一口氣:「我給妳一年的時間去好好證明妳自己。如果真的不行,那也沒關係。我們就一起前往華邦。」
「好!」
出乎意料的乾脆,我原以為小云還會猶豫、或故作堅強地推辭,卻沒想到這次,她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我愣了幾秒,那聲「好」不像是順從,更像是她終於願意讓自己被世界再次溫柔地接住。
「楊徽……謝謝你。」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水氣裡。
我只是微微一笑,回了一聲:「嗯。」
那一刻,外頭的風靜了下來,連時間都似乎被暫時止住。
就像一場暴雨過後的夜,我們都知道:這只是短暫的平靜,但至少,此刻她願意相信希望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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