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輕靈之舞:舞起的救贖
學園祭正式開幕。
由於這是以「各班為單位」的活動,學生會成員也總算能喘口氣,只要專心準備自己班上的攤位就好。
「歡迎光臨~主人!請問是三位嗎?收到♥」古妃穿著女僕裝站在門口,笑容滿分地鞠躬,活像真的咖啡廳服務生。
至於古嬪,依舊是被於瑾半哄半逼穿上同樣的服裝。
她羞紅著臉,小聲問道:「主、主人……這樣真的好看嗎?」
「當然好看!」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啊啦~果然如昕雪姐姐說的那樣,楊徽哥哥真是見異思遷得很快呢~」小云雙手抱胸,嘴角那抹甜笑像是在刻意挑釁。
「除非小云也換個裝嘛!」我笑著回嘴。
「啊啦!好過分喔!不過嘛……紀盈盈也說過,楊徽哥哥最喜歡那種『透明的服裝』呢~嘿嘿~」
「噗!」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原本是由昕雪傳給紀盈,現在又從紀盈轉給小云……這傳話速度比星際通訊還快!
「小云的話,還是比較適合保守的服裝啦!」我連忙補救,「那種透明的可是昕雪的專利!」
「哇哈哈哈!楊徽!你這句話還真敢講!」於瑾一聽當場笑到趴桌。
「啊!於瑾!!」我苦笑著喊。
「嘿嘿嘿~我要告訴昕雪學姐~」她作勢就要跑。
「不要啦!於瑾!我、我這週午餐請妳吃好不好!」
「哎呀~這求生慾也太強了吧~」於瑾一邊笑、一邊跑遠。
我滿頭冷汗,只能無奈嘆氣。
──果然,學園祭不只是戰場,還是修羅場。
「古嬪姐姐~準備上場表演囉!」於瑾剛跑到舞臺前,又折返回來,氣喘吁吁地喊道。
「是、是!於瑾大人。」古嬪有些緊張,手指微微捏著裙邊,輕聲轉頭:「主人……」
我笑著點頭:「沒問題的,去吧!輕靈之舞。」
古嬪怔了一下,彷彿被什麼觸動。
她雖沒事先提過要跳什麼舞,但我早知道,那支舞正是屬於她的命運。
或許,今天宮家的人也在場吧。
二十年前,皇帝以一己之私綁架了宮敏雅並以「傳教」來做籌碼,最終宮敏雅妥協,改名換姓成了後宮中的官思敏,隨後誕下柔宣公主『聞薰』。
如今,母已離世,女仍在人間。若真能在這樣的日子裡相遇,也算是一種輪迴的救贖吧。
「楊徽哥哥!」柔和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聞薰紅著臉走來,神情中帶著一絲不安。
「聞薰,妳來啦!」我笑著迎上去。
「嗯……」她輕輕點頭,眼神卻有點閃躲。
「蛤──竟敢命令本女皇的妹妹來這裡,你禮貌嗎?臭狗奴才!」熟悉的高傲聲線緊接而來,聞若雙手插腰,氣勢滿滿地走了進來。
「這麼感人的認親現場,居然被母雞女皇給毀了,真是人神共憤啊。」我攤手嘆氣。
「看來對本女皇很有意見喔?死狗奴才!」她冷笑回擊。
「管我!哩哩哩~」
「要把你這隻狗狗抓去結紮!哩哩哩~」
我們倆同時對彼此比起鬼臉,觀眾笑成一片。
這就是我與聞若之間的默契,哪怕世界崩塌,還是能吵成這樣。
「主人!那奴婢先上去囉!」
「加油!」
古嬪一口氣鼓起勇氣,步上舞臺。
她的腳步並不穩,但每一步都帶著決心。
聽她自己說,這支『輕靈之舞』難度不低,就算是古嬪也不敢保證能完整跳完,然而燈光一打下來,整個人像是被召喚出另一個自己。
幕後,聞薰靠在簾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古嬪。她低聲嘆息,像是看見了什麼熟悉的輪廓:
「古嬪姐姐的舞姿……好美,這好像是母后常跳的那一支。」
我也貼到聞薰身後,因為她身形瘦小,反而我也能看到臺前更細微的動作。
古嬪的手臂伸展,腳步輕點,每一個轉身都像是在用身體講述一段舊日的故事。
燈光切換,觀眾安靜得只剩下唿吸;那一刻,時間像被放慢了。
聞薰忽然張大雙眼,聲音像被悄悄擠出:「她……跟母后長得好像……」
沒錯,事情正朝著熟悉的軌跡走去,在人群一側,一張熟悉的面容逐漸顯現:宮敏雅的妹妹,宮惠雅,她站在暗處,表情複雜,目光裡夾著驚詫與回憶。
當年斷裂的那段歷史,如今在這狹促的舞臺上被無聲喚起。
聞若看不出個所以然,縮著身子擠過來湊熱鬧,問:「誰呀?」聲音裡帶著不耐。她個頭高,總是能一把擠進人群最前。
我忍不住嗔道:「馬的!別亂擠啦,臭母雞女皇,乖乖去吃雞飼料啦!」語氣是揶揄,但眼底藏著無聲的溫度。
聞若不甘示弱地回嘴:「去你的!待會真的帶你去寵物醫院結紮。」
古嬪在舞曲結束後緩緩下臺,行了一個深深的鞠躬。
汗珠順著她的鬢髮滑落,唿吸微亂,臉色略顯蒼白。
看樣子,她自己對錶現並不滿意,畢竟這支舞連古嬪都覺得難駕馭,大概也沒多少人能真正駕馭的。
就在她準備退回後臺時,一道急切的聲音響起:
「等一下!這位妹妹!」
古嬪微微一怔,轉頭看去。
一位氣質端莊、衣著考究的中年黑髮女子正從觀眾席站起,神情激動。
「什麼事呢?這位大人。」古嬪立刻止步,依舊保持著她一貫的端莊。
女子上前兩步,眼神幾乎帶著顫抖。
「剛才那支舞……讓我感慨萬分。真的跳得太好了!」
古嬪愣了一下,略帶驚訝。
原本心裡還有點懊惱,聽到這話,臉上終於浮現一絲安心的笑意。
「謝謝大人誇獎。」
女子卻擺了擺手:「別叫我大人,我姓宮,名惠雅。想請問一下……妹妹的這支舞……是跟誰學的呢?」
古嬪沉思片刻,眉心微蹙。
「非常抱歉,奴婢……其實也忘了。」
宮惠雅怔住,臉上那抹光彩瞬間黯淡下來。
「啊……這樣啊。抱歉,是我冒昧了。」
語氣裡有掩不住的失落,那是二十年追尋卻再度落空的聲音。
古嬪輕輕開口:「不過……請容奴婢冒昧問一句,宮大人似乎對這支舞很熟悉?」
宮惠雅深吸一口氣,語氣微顫:「因為那是我姐姐創作的舞。她叫宮敏雅……這舞本是祭神之舞,名為〈輕靈之舞〉。」
空氣頓時凝住。
我在幕後聽見這句話,暗暗推了聞薰一把。
「該妳出場了。」
「哎?!」聞薰嚇得一愣,整個人差點絆倒,卻被我推得剛好從簾後露出半顆頭。
宮惠雅瞬間抬頭。那張臉、那雙眼,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還敢說你愛聞薰!」聞若在旁邊氣笑,雙手叉腰,「這根本是把她推出去擋子彈啊!」
聞若笑得眼角都擠出淚來,「看聞薰原本吃瓜吃得好好的,結果被你一推整個人飛出去,變得超級手足無措的,噗噗噗!」
「妳自己不也在笑啊,母雞女皇!」我小聲回嗆,嘴角卻也止不住上揚。
「妹妹妳……」那柔和卻帶著顫抖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鬧劇。
宮惠雅的視線牢牢落在聞薰身上,整個人彷彿僵住。
那一瞬間,空氣凝結了。
她的手微微發抖,嘴唇開合了幾次,終於吐出幾個顫音:「這……這張臉……」
聞薰被看得渾身緊繃,手還下意識地抓著裙角,小聲結巴著:
「呃、那個……姐姐妳好!」
她慌慌張張地彎腰行禮,聲音細得幾乎被喧鬧掩過。
宮惠雅卻一步步走近,眼眶已泛紅,視線裡滿是錯亂與驚喜的情感交錯:
「這樣的神情……就像……她小時候一樣……」
聞薰整個人愣在原地,被對方那股情緒壓得不知所措,只能傻傻地站著,像被命運攔腰攬住的孩子。
「人家叫聞薰!」聞薰有些緊張,聲音細細的,「聽楊徽哥哥說……姐姐好像是人家的親戚……?」
宮惠雅怔住,幾乎不敢唿吸。
「聞……薰?」她低聲重複,像是試圖在那名字裡尋找某種記憶的迴響。
「莫非……是我姐姐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她的語氣從驚訝到顫抖,眼裡的震撼藏也藏不住。
聞薰被她這股情緒壓得有些退縮,慌忙補上:「姐姐認識我母后嗎?她姓官,名思敏。」
「官……思敏?」
那一瞬間,宮惠雅的表情凝固了。
那個名字對她而言太陌生,陌生得讓她的希望又像被人抽走。
她怔怔地望著聞薰,嘴唇開合了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眼底閃過一絲懷疑,難道……是認錯人了?
我見狀,只好上前一步,輕咳一聲打破凝滯的空氣。
「宮小姐,事情其實有點複雜,還請妳先別急著下結論。」
宮惠雅抬頭看我,眼神裡混著疑惑與期盼。
「我來說明吧。」我沉聲開口,「官思敏……與妳姐姐宮敏雅,確實有關聯。只是這段歷史,恐怕妳從未聽過,就連很多人也都沒聽過,甚至連聞若都是如此。」
聞薰睜大眼,滿臉錯愕:「欸?母后……和宮小姐的姐姐?」
我點了點頭。
「是的,這一切要從二十年前說起──」
舞臺燈光仍亮著,觀眾以為這是劇本的一部分,而幕後的我們,卻正在揭開一段真實的家族悲歌。
整整一個小時的說明!
從宮敏雅被迫入宮,到官思敏的誕生與改名,再到聞薰身世的真相。
每一個細節都像是在剝開一層又一層塵封的黑歷史。
等我講完時,宮惠雅早已沉默良久。
「所以……」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位官思敏皇后,就是我姐姐宮敏雅……?」
「是的。」我平靜地點頭,「而這位就是官後所生下來的女兒,聞薰公主。」
空氣瞬間凝固。
不只是宮惠雅,就連聞薰本人也愣在原地。
她的嘴唇微微開合,卻發不出聲音。
一旁的聞若也是一臉震驚,像是世界觀再次被人當場拆掉重建。
「父皇……他……竟然……」聞若低聲呢喃,臉上閃過複雜的情緒。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是價值觀的崩塌。
可幸的是,這一次,她沒有像面對齊妃事件時那樣陷入無底的絕望。
「所以……我姐姐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宮惠雅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穩:
「是的。請節哀……很抱歉,讓妳找了二十年,最後卻等到這樣的訊息。」
宮惠雅搖搖頭,眼神溫柔而滄桑:
「別這麼說。能知道真相,我已經很感激了。更何況……能見到小聞薰公主,真的讓我覺得像是又見到姐姐。」
她伸出手,掌心微微顫抖。
聞薰怔了怔,然後輕輕握住那隻手。
兩代的命運,在那一刻終於連結。
那並非單純的悲傷,而是一種遲來的救贖。
至少這一次,命運還留下了「延續」。
宮惠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帶著些許沙啞:
「那麼,小聞薰公主……有空也來孃家坐坐吧。」
聞薰先是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眼角微微發紅:
「好!」
我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至少,這個世界裡,宮家迎回了活著的聞薰。
而不像上一個世界:她們母女,只剩下一座並列的墳碑,而他們卻只能在旁邊看著隆重的『慈宣太后』官思敏的受封儀式以及『柔宣公主』聞薰的陵祠。
宮小姐也是很快就重振了精神,露出慈祥的微笑向我們招手離開,也或許對宮家人而言,這樣也算得上是真正的救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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