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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誠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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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武肇行刺未遂後,已經過了三天。

她被關押在刑宮地底最深處,一間只用來拘禁「特殊囚犯」的單人牢房。

沒有刑具,沒有審訊桌,甚至沒有多餘的聲音。

只有鐵欄、石牆,與足以讓人失去時間感的靜默。

我坐在鐵籠外的木椅上,雙腿交疊,手肘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我向勳申請允許我單獨進入這個地方,武肇她全權讓我負責。

武肇縮在牢房角落,一如既往地安靜。

沒有掙扎,沒有怒意,甚至連警戒的姿態都沒有。

像是在等待某件早該發生,卻遲遲沒有降臨的事情。

沉默持續了很久。

直到她終於開口。

「……為什麼,不殺我?」

那是她被關進來後,三天來說出的第一句話。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我不會殺妳。」語氣刻意壓得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武肇微微一怔,又問:

「那又為什麼……不拷問我?」

我輕輕笑了一聲。

「拷問的話,妳應該會立刻咬舌自盡吧?」

她的眼神瞬間失焦了一拍:被看穿了。

她顯然早已替自己想好所有結局:嚴刑逼供、羞辱審訊、或乾脆被就地處決。

可這些,全都沒有發生。

除了行動被限制,她甚至沒有受到任何多餘的對待。

短暫的沉默後,一聲極輕的聲響,在牢房中響起。

「……咕嚕。」她的肚子叫了。

我瞥了她一眼,語氣依舊隨意。

「餓了?有想吃什麼嗎?雖然不方便,但外賣還是到得了!」

武肇明顯愣住了。

那張一向冷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無法判斷狀況的表情。

「……你是想用這種方式逼我招供嗎?楊徽大人。」

「不是。」我搖頭,「我非常清楚妳是永遠都不會說的。」

我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

「所以我也沒有想勉強妳,反而更希望妳不要說。」

武肇沉默地看著我。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只因為我非常敬仰妳。」

她勐地抬起頭。

「……敬仰?」那個詞,對她而言,顯然比死亡還陌生。

「我有什麼值得敬仰的?」她低聲道,「行刺失敗,任務失敗……我什麼都沒能做到。」

我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開口:「我從不以成敗論英雄。」

她怔住了。

「我敬仰的,不是妳是否成功。而是妳對楊焉的忠誠。」

我直視著她。

「那種連失敗與死亡都能接受的忠誠,本身就值得被尊重。所以,我才會想保護這樣的忠誠。」

武肇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卻又找不到任何語言。

過了好一會,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嘲諷,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被打亂人生後的無奈。

「楊徽大人……」她低聲說道,「你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呢……」

隨後,我拿起手機隨意滑了幾下外送平臺。

「吃點什麼好呢……」我自言自語了一句,「便當怎麼樣?」

武肇微微一愣,隨即低聲回答:

「不必麻煩楊徽大人……獄中配給的麵包就可以了。」

她的語氣依舊冷淡,但比起先前,已經少了幾分刻意築起的距離。

我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種乾癟的東西,一點都不好吃。老實說,我不太喜歡。」

這句話似乎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武肇明顯怔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瞬遲疑,像是在判斷該不該對這種話產生反應。

她差點笑出來。

但最終,還是硬生生忍住,只是語氣放軟了一點點。

「……那就,麻煩便當了。」

「嘿嘿,這才對嘛!」我像是完成什麼偉大交涉一樣,得意地笑了笑。

在等待便當送達的空檔,我靠回椅背,隨口問道:

「武肇,妳不會覺得無聊嗎?」

她幾乎是立刻回答,語氣冷得像是被刻進骨子裡,「『無聊』……是一種奢侈的想法。」

我微微一怔。那不是逞強,也不是故作冷漠。而是一種長年被訓練出來的價值判斷。

「不會想看點書之類的?」我換了個方式問,「至少能打發點時間。」

武肇沉默了一會。

「……看書嗎。」

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牆壁吸收。

我看向她。

「平時,喜歡看什麼?」

「……那就《莊子》吧。」

武肇語氣平靜,彷彿只是隨口說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書名。

我卻愣住了。

「《莊子》?」我下意識反問了一句。

她抬眼看我,神情依舊冷靜。

「怎麼了,楊徽大人?」

我沉默了一瞬,隨即失笑。

「沒什麼。只是妳選的書……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

武肇微微一怔,卻沒有追問。

而我,卻在那一瞬間,被拉回了過去。

是啊!紀盈也是這樣的人。

在所有人談論現實、責任與命運的時候,她偏偏去讀《莊子》。

不是為了逃避,而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什麼叫做「身不由己」。

「好吧。」我勾起嘴角,「那我就請聞若外帶一本過來。」

●

約莫半小時後,樓梯間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卻莫名帶著壓迫感。

下一瞬間,聞若的身影出現在地底刑宮的入口。

她一看見我,連停都沒停,直接翻了個標準到不行的白眼。

「……你竟然敢叫本女皇來當外送員?」

「欸?」我一臉無辜,隨即笑得更賊了,「我這不是怕妳太閒嘛。」

我很正經地在做一件事:日行一善,坑聞若。

「拿去!」她把書往我懷裡一塞,「你的《莊子》!」

接著又把另一袋東西往桌上一放,語氣瞬間暴躁。

「還有你的便當!結果那群死侍衛居然全都推給我,說什麼『公主殿下最適合』,他們是在找死嗎?」

我看著她越說越氣,笑得反而越來越開心。

「不錯啊。」我點頭稱讚,「順路嘛。」

「反正妳本來就要過來,順便幫我去皇宮大門拿一下外送,很合理吧?」

畢竟外送最多隻送到大門。

而我,又剛好懶得走上去。

所以就讓聞若下來了。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最後冷哼一聲。

「你真的很敢。」

我笑得理直氣壯。

而不遠處,鐵籠內的武肇,始終靜靜坐在角落。

她沒有插話,卻把這一切!那不像審問、也不像囚禁的畫面,默默看進了眼底。

「所以,你什麼時候打算通知武思?」聞若語氣放得很輕,像是不經意地提起,「來一場感人的姐妹重逢什麼的。」

我沉默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還不是時候。把她姐姐關在這裡,再叫妹妹過來……怎麼想都覺得很怪。等事情真正結束了,再說吧。」

聞若側過頭看了我一眼,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囚禁、牢籠……你不會背地裡想對武肇做什麼吧?」

「……我還能做什麼?」我苦笑。

她冷哼一聲,毫不留情。

「成天只知道追女人屁股的渣男。你說這種話,只會讓人更懷疑喔。」

「喂!」我忍不住抗議,「雖然是這樣沒錯啦!但真的不是這樣啦!」

我說完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因為不管怎麼辯解:在聞若面前,好像怎麼說都顯得蒼白無力。

聞若一臉得意洋洋地盯著我看,嘴角揚起惡劣的弧度。

「我都開始考慮,要不要去跟林昕雪告狀一下囉~嘿嘿嘿!」

「……該死。」我額角一抽,「臭母雞女皇!」

「誰叫你敢使喚本女皇勞動?」她理直氣壯地挺起胸口,語氣甜得發膩,「勞動的代價可是很貴的唷~❤️」

「滾、滾、滾!」我氣笑著揮手。

真不愧是母雞女皇,欠扁指數依然穩定維持在歷史新高。

不過她顯然沒打算就這樣離開,反而大喇喇地坐到我對桌,順手把自己的便當也擺上來,開吃。

「好好的地方不去吃,偏偏要擠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我忍不住吐槽。

「哩!」她抬頭瞪我一眼,「你管我啊!坐這裡不是比較方便搶你的菜嗎?」

「那你不會偷偷來嗎?」我翻了個白眼,「趁妳走下來的時候順手牽羊不就好了……」

「偷偷來哪有意思。」聞若笑得一臉理直氣壯,「本女皇搶東西,當然要正大光明地搶啊!」

我看著她,忍不住失笑。

「不愧是妳,聞若。一如既往地糟糕。」

沉默了一會兒,我終於還是開口。

「……聞薰那邊,還好嗎?」

聞若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後才若無其事地回答。

「還好啦。」她語氣輕描淡寫,「稍微安慰過了。」

接著,她抬眼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不怎麼友善的笑。

「只是她真的很想回來,結果被你們兩個臭男人聯手擋在外面。怎麼說呢……始亂終棄?用完就丟?兩個大渣男。」

「喂喂喂!」我差點被飯嗆到,「妳這形容也太過分了吧!」

「哼。」聞若冷笑一聲,「結果不就是這樣嗎?」

她語氣忽然低了下來。

「聞薰她是真的很難過喔。哭了好幾天,晚上幾乎都沒睡。」

我皺起眉,下意識反駁。

「聞薰才沒那麼脆弱吧?她很堅強的。」

「堅強就可以被傷害嗎?」聞若立刻接話,語氣罕見地變得認真,「你不能因為她撐得住,就假裝那不算痛。」

我一時語塞。

「……又不是故意的。」我嘆了口氣,「這次祭祖儀式變數真的太多了。她要是在場,才是真的危險。」

我抬頭看向聞若,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吐槽。

「而且聞薰又不是像妳這樣的路邊野花,被人宰割依然還能活得蹦蹦跳跳的。」

「喂!」聞若當場炸毛,「你又在故意酸我了!你這個人真的很可惡耶!臭渣男。」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論鬥嘴指數,我和她確實是不相上下。

「好了,吃飽了。」聞若把最後一口飯吞下,毫不客氣地伸手,「便當盒拿來吧,順便一起收回去。」

她動作俐落地把我們的便當盒、免洗餐具一一收好,甚至連武肇那份也沒落下,全部塞進塑膠袋裡,打包得整整齊齊,像是早就習慣替人收拾善後。

準備離開前,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話說回來啊。」她語氣刻意放輕,「偶爾也該適可而止一點。」

我想都沒想就回嘴。

「要是知道適可而止的話,那就不是赤皇了吧?」

聞若當場氣笑。

「你以為這樣很好笑嗎?」她翻了個白眼,「多替別人著想一點啦,白痴喔!」

「好啦好啦!」我舉手投降狀,「反正有上將聞若幫我代打,偶爾休息一下也不錯吧?」

「去你的!」她立刻回嗆,「這是你的鍋,關本女皇屁事!」

「嘿嘿嘿~」

「總之,記得給我好好休息啦!」她瞪了我一眼,「蠢蛋!哩!」

「妳才管太多!」我不甘示弱回敬,「哩!」

我們幾乎是同時做了個鬼臉,互相吐了下舌頭。

沒有道別的擁抱,沒有多餘的囑咐。

只有這樣幼稚、卻毫無防備的互動。

──那是我和她之間,最深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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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如果記憶很好的讀者應該會發現,《天空界限》中,楊徽也曾對紀盈說過類似的話,希望她不要背叛姥姥派,也不要交代出所有二代特工的據點。

不過,兩次說出這番話的心境其實並不相同。當年的紀盈一旦選擇背叛,幾乎也就離死期不遠,因此楊徽那時多少帶著幾分私心。與其得到那些情報,他更不希望紀盈因此丟掉性命。

至於武肇,則更單純是出於對「忠誠」本身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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