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餅乾、言靈與心聲
「沒想到妳居然換了地點呢,紀盈妹妹。」我來到宿舍旁的小山坡,微微一笑地打招唿。
「啊啦啊啦~這都被楊徽哥哥找到了,人家還以為可以安靜一下呢~」紀盈依舊坐著看書,語氣懶洋洋的,嘴角卻藏不住那一抹淺笑。
那笑容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畢竟這裡也是妳以前常來看書的地方啊,我稍微動動腦,就猜到了。」我得意地坐下。
「哼哼~以楊徽哥哥這跟屁蟲的執著程度,人家就算搬到月球上,大概也躲不掉吧?」她語氣調皮,手指還在翻書,像是在裝忙。
「嘿嘿,多謝誇獎~」我笑得一臉欠揍。
「啊啦~誰誇你了?楊徽哥哥真是容易誤解人家的意思呢!」她瞥我一眼,語氣照舊酸得恰到好處。
「反正紀盈妹妹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早該習慣了吧?」
「這句話應該由人家來說才對吧?」她語氣一轉,故作委屈,「明明每次都是人家被逼著習慣楊徽哥哥那些變態發言~真的挺過分的!」
「總之呢~我還記得,就是在這裡,妳把那本《莊子》丟給我。」我一邊坐下,一邊笑得賊兮兮。
「啊啦~楊徽哥哥居然還記得這種小事?還真是……記憶力驚人呢~」紀盈輕輕翻著書,語氣帶著點微妙的感慨。
「我對紀盈妹妹可是──非常、非常深情的喔~」
「變態才對吧?什麼都要記得,讓人家感覺毛骨悚然呢~」她嘴上這麼說,語氣卻意外地輕。
「欸欸欸~這話也太傷人了吧?哥哥我都快要哭出來了喔!」
「那就請楊徽哥哥──儘管哭給人家看吧。」她語氣柔中帶刺,嘴角卻微微翹起,顯然等著看我出糗。
我挑眉一笑:「唉……連妳都開始會反擊了……哥哥我真是非常欣慰呢~」
「楊徽哥哥!」前方傳來熟悉的聲音,我一聽就知道──這絕對是聞薰。
「啊啦啊啦~又有另一位乾妹妹主動找上門了呢,真羨慕喔~有個溫柔又主動的乾妹妹可真好呀!」紀盈懶洋洋地吐槽,語氣卻不小心露了點酸味。
「哎呀~紀盈妹妹這是在嫉妒嗎?」我笑得一臉賤兮兮。
「啊啦啊啦,人家才沒有呢~」她立刻轉開臉,語氣卻比平常虛了幾分。
這時,聞薰已經跑了上來,雙手捧著一小盒東西,笑容滿滿。
「紀盈同學也在呢!太好了,人家剛好做了一些烤餅乾,要不要一起嚐嚐看?」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走近我們。
山坡有點高,聞薰個子也小,剛才在下面時根本看不清上頭的紀盈,現在才看清楚。
但她的表情依然自然親切,完全不像紀盈那樣──心裡明明已經酸成一片,還要強裝鎮定。
我忍不住在心裡偷笑:希望這兩人不要吵起來才好。
紀盈一見到聞薰,氣勢瞬間軟了一大截,明顯有些怕生,原本那副張牙舞爪的傲嬌模樣,立刻就變得扭扭捏捏。
「紀盈同學,人家一直很希望能跟妳好好相處呢。」聞薰語氣誠懇,笑容依舊。
「啊啦……為、為什麼呀?」紀盈微微一愣,眼神飄了開去。
「別叫我姐姐啦~我們是同一輩的,叫我聞薰就好了。」
「啊啦,那……聞薰妳也別叫人家同學了,叫紀盈就行了。」
氣氛一下變得有些微妙。
明明紀盈每次聽到「聞薰」這名字都會咬牙切齒,現在卻像只紙老虎一樣,乖得不像話,完全沒了剛才的毒舌與挑釁。
我看著這畫面,差點沒笑出聲──果然,真正的情敵出現時,傲嬌也會瞬間進入偵查模式呢。
「畢竟紀盈妳也是──楊徽哥哥最深愛的妹妹呀!」聞薰的語氣溫柔得幾乎能把人融化,「既然是楊徽哥哥所珍視之人,自然也是人家所珍惜的物件。這大概就叫做──愛屋及烏吧?」
她說這話時,笑容純真無比,毫無矯飾。就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對「嫉妒」這種情緒毫無概念,彷彿天生就不會把愛情變成戰場。
「啊啦~這莫非就是所謂『二夫人』的自信嗎?」紀盈語帶嘲諷地笑了笑,眼神中卻藏著一絲好奇。
「啊啦……才不是呢!」聞薰突然慌了,雙頰飛紅,「人家才不認為自己是什麼二夫人……畢竟當初那場招親比賽,是──楊徽哥哥為了拯救人家才參加的……人家……人家……」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埋下了臉,小聲地呢喃著,像是在對自己的心意感到羞赧。
紀盈眨了眨眼,笑得彎起眼角,一句話像是隨口而出:「那麼,聞薰──妳喜歡楊徽哥哥嗎?」
語氣輕柔得像是姐妹間的調笑,卻也帶著某種明知故問的意味。
聞薰低著頭,臉頰紅得不像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喜歡……」
她咬了咬唇,眼神飄忽不定地說:
「可是……人家不太明白什麼叫做愛,不知道自己這份情感是不是真的喜歡……更不知道──能不能回應楊徽哥哥那份感情。」
這句話說得極其真誠,沒有任何修飾。
聞薰的坦率像是一道直球,打在紀盈心上。
紀盈一時語塞。
這樣誠實的話,她從來說不出口。
她最擅長的,是毒舌、是嘲諷,是那些拿來保護自己、包裹柔軟內心的利齒與盔甲。
可聞薰卻能輕而易舉地說出她一輩子都不敢承認的心聲。
──那種單純而直接的情感,是紀盈永遠也無法學會的。
「吃餅乾吃餅乾!」我趕忙插話,果斷打斷兩人之間逐漸升溫的話題。
「嘿嘿~一起吃餅乾吧!」聞薰紅著臉、傻笑著轉移注意力,顯然也明白──我這是在替她緩解羞意。
紀盈默默地伸手拿了一塊餅乾,動作慢得像是在猶豫,嘴裡還小聲嘀咕:「不會有毒吧……」
雖然音量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
「紀盈妹妹……妳這懷疑的態度也太過分了吧。」我苦笑,嘴角抽動。
聞薰怎麼可能會在餅乾裡下毒?這種時候還不忘毒舌,紀盈真的是……完全不擅長接受別人的善意。
「儘管吃喔!做了很多呢!」聞薰沒聽見那句低語,依然笑著大方邀請。
看著竹籃裡堆得滿滿的餅乾,我嘆了口氣,只好身先士卒,決定幫紀盈妹妹「試毒」一下。
咔滋──咬下第一口。
「怎麼樣……?」聞薰紅著臉問道,聲音中藏著一絲緊張,「這是……人家第一次做……會不會太苦了?」
「不錯耶!一點都不苦,好吃!」我馬上給出毫不吝嗇的稱讚。
「那就好!」聞薰臉上的緊張頓時化為安心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柔。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一道視線勐地刺了過來。
紀盈正嘟著嘴,眼神像是在控訴我:『誇我時還會趁機吃豆腐,現在誇聞薰就這麼幹脆?連油嘴滑舌都省了?』
我連忙咬著餅乾假裝沒看到,默默把嘴角那抹笑壓下去。
──果然,紀盈妹妹今天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可愛到不行。
紀盈咬下一口餅乾,輕聲呢喃:「……巧克力口味?」
「是呀!」聞薰眼睛亮晶晶地點頭,「人家看了網路上的影片學著做的~還特地借用了一下家政教室,嘿嘿~多虧有公主這個身分,借起來特別方便呢!」
「噗哧!」我忍不住笑出聲來,「聞薰妳還是一如既往地誠實,這種話竟然說得這麼光明正大,真不知道該說妳什麼好。」
「嘿嘿!楊徽哥哥說得也是呢……」聞薰微微歪頭,笑容有些靦腆,「可是人家就是會覺得,用了特權的話,不說出來心裡會覺得怪怪的~說出口反而比較安心~」
「哈哈哈,好啦好啦~這種小事倒也不用太罪惡感啦!」我笑著擺手,「反正妳沒像妳姐那樣把教室炸了就算好事一樁了!」
「呵呵,人家才沒這麼誇張啦!」聞薰吐了吐舌頭,語氣俏皮,「教室完好如初喔~該整理的也都弄好了,甚至還順手幫忙打掃了一下呢!」
「嘿嘿~這麼說來,妳也認同『妳姐姐把廚房炸了』這件事真的蠻誇張囉?」我眼睛微瞇,一臉「來、說實話吧」的賤笑。
「啊!沒、沒沒沒!」聞薰連忙搖手,表情驚慌,「姐姐大人……把廚房炸了很正常啦!」
「噗哈哈!聞薰,妳這樣講只會越描越黑~」我忍不住拍腿笑出聲。
「楊徽哥哥真是的!」聞薰嘴上抗議,臉卻紅通通的,整個人就像是被拆穿心思的小動物,氣勢完全提不起來。
「真過分~又套人家話……」她鼓著嘴,一臉小委屈。
「好啦好啦,話說回來──」我瞄了一眼身旁的人,笑著說:「紀盈妹妹,不正好!好好享受一下巧克力的滋味。」
聞薰則溫柔地笑了笑,看向紀盈:「真希望……能藉著這些餅乾,和紀盈妳好好相處,成為朋友呢。」
那笑容毫無壓力,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是一種單純的善意,卻讓人不由得放下戒心。
明明是妹妹,卻比那位整天炸廚房的姐姐聞若還讓人安心!
聞薰,果然早就學會怎麼獨當一面了。
「啊啦~」紀盈微微偏頭,「聞薰妳挺會做料理耶,沒想到還挺厲害的呢~」
「沒有啦,只是自學而已。」聞薰笑容靦腆,語氣卻很堅定,「過去的我……身體不好,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想趁現在多嘗試自己想做的事。就算是一點一滴,也想慢慢地……成為能幫上大家的人。」
「嗯……」我點點頭,看著她,「這聽起來……確實很有妳的風格呢!聞薰。」
「我不希望這一世……又變成大家的負擔。所以啊,我想學會分享,想在未來試著將自己的故事,也分享給需要的人聽。」
「這樣的聞薰,真的很棒呢!」我轉頭,笑得賊兮兮地看向紀盈。
果不其然,紀盈的臉瞬間黑了一半。
她咬著餅乾,皺著眉,瞪我一眼,那眼神大概在說:「你這傢伙,是在比較嗎?是在給我找不痛快嗎?」
「啊啦啊啦~」她語氣頗有火藥味,「看來楊徽哥哥對人家頗有微詞的呢?真不好意思喔~人家就是這麼個不上進、整天只會窩在書堆裡的『沒用妹妹』~」
「欸欸欸!這我可沒說!」我連忙舉手投降。
聞薰也連忙搖手,笑得一臉誠懇:
「不是這樣的啦!紀盈妳也很棒呢!能這麼認真看書,懂這麼多事……人家真的很羨慕,覺得很佩服。」
紀盈微微一愣,像是沒料到會得到這麼直接的肯定。
她眼神微閃,撇過頭輕哼一聲,但嘴角卻悄悄揚了起來,語氣依然嘴硬:
「啊啦啊啦……是這樣嗎?那人家就姑且接受妳這份讚美囉~」
──嘴上說不在意,卻悄悄記下了。
這就是紀盈。
「紀盈妳……不會是生氣了?」聞薰微微皺眉,語氣中透著一點不安。
「沒有啦~」我搶先一步開口,笑著解釋:「紀盈妹妹她就是個傲嬌啦~其實內心早就開心得不行了,只是死活不肯承認而已。」
紀盈立刻瞪了我一眼,嘴巴嘟著,臉上寫著:「你給我閉嘴!」
「紀盈其實就跟妳姐有點像……」我半開玩笑地說道,「畢竟她就是妳姐的複製人嘛,很多地方都一模一樣。怎麼和妳姐相處,就怎麼對她,準沒錯。」
「楊徽哥哥・給・我・閉・嘴。」紀盈的臉鼓得像氣球,整張臉寫滿「不爽」二字。
我忍不住伸出手來,想去搓她臉頰──啪!
紀盈動作俐落地把我的手拍開,果然早就看穿了我想「搓湯圓」的念頭。
「唉唷~反應變快了嘛~」我笑嘻嘻地收回手,「妳果然是我專屬的傲嬌妹妹~」
一旁的聞薰則看得笑彎了眼,「你們兩個真的好有默契喔~這種感覺,簡直像一對情侶一樣呢!」
「啊啦啊啦!聞薰!這絕對是對人家的一種人格侮辱!」紀盈立刻紅了臉,語速飆升,「人家……跟楊徽哥哥才、才不是那種關係呢!人家只是……只是……」
她話還沒說完,就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什麼都講破了。
「哎呀哎呀,害羞的紀盈妹妹也太可愛了吧~」我笑得更開心了,「妳看吧!紀盈妹妹!聞薰也看出來了,我們真的很搭~」
「啊啦啊啦啊啦!真是夠了!楊徽哥哥。」紀盈嘴上這麼說,卻悄悄別過頭,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手還偷偷抓了塊餅乾放嘴邊咬了一小口,假裝自己不在意。
──她才不會承認開心,但那副模樣,早就洩漏了所有答案。
「再、再繼續調戲人家,人家就要去跟昕雪學姐告狀囉!」紀盈臉紅地哼了一聲,像只炸毛的貓,眼神卻有點心虛地閃躲著我的視線。
「哎呀哎呀~我錯了我錯了~」我笑著投降,沒想到這時──
「真不好意思……」聞薰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透著認真,「惹紀盈妳不快,是人家的錯。」
說完,她從胸前輕輕摘下那枚玉珮,雙手遞向紀盈。
「這個……就當作賠禮吧。」
紀盈明顯愣住,怔怔看著那枚溫潤的玉石,語氣也難得地猶豫了起來:「這麼貴重的東西……人家哪敢收?」
聞薰搖搖頭,輕輕一笑,語氣卻低了些許:「也算是……對過去的賠禮。」
「過去?」紀盈抬起眼,有些不解。
聞薰沒立刻回答,而是盯著玉珮看了片刻,像是在凝視過往的某個傷痕。
然後,她語氣輕得像風,卻帶著異常沉重的心情說道:
「如果……那時候能早一點認識紀盈妳……或許……人家就能用『言靈』的力量,去改變妳的命運來拯救妳。」
紀盈一瞬間怔住了,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來。
她的手輕顫了一下,還沒接過玉珮,但那抹原本防備的表情,已悄然鬆動。
她向來嘴硬心軟,對別人的關心總是裝作不屑一顧,但這次──她是真的愣住了。
「但聞薰……如果妳當時真的動用了那份詛咒之力……」我看著她,語氣略顯沉重,「妳很可能……活不到我來到華邦的那一天。」
聞薰低下頭,指尖微微顫抖,卻仍笑著回應:「我知道……但那時候,聽楊徽哥哥說起紀盈妳的事……人家真的忍不住……想要拯救你們……哪怕任性這一次也好……哪怕要犧牲自己也好……」
語氣裡沒有任何誇張或戲劇性,有的只是單純而真摯的心意,彷彿那樣的選擇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啊啦啊啦~過去可沒有『如果』的喔!」紀盈忽然別過頭,語氣輕快,卻壓抑著情緒的波動,「一切順其自然才是最好的結果。硬是要顛倒因果……終究……無法兩全……」
我也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接著她的話:
「紀盈妹妹說得沒錯。聞薰,妳不需要這麼自責。正因為我們彼此之間,都留下了無法抹去的遺憾……才會在這個新的世界,再一次重逢啊。」
「嗯……」聞薰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抹至今為止最溫柔、最安靜的笑容。
那笑容像陽光一樣柔軟,沒有耀眼刺眼的光芒,卻一點一滴地溫暖著身邊的每個人。
我注意到,紀盈原本抓在手裡的玉珮,竟悄悄地──還了回去。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輕輕地走到聞薰身前,動作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玉珮重新替她戴回胸口。
沒有多餘的語言,也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那一瞬間,兩個女孩四目相對,眼中皆有千言萬語。
也許那一刻的紀盈,終於放下了什麼。
也許那一刻的聞薰,才真正感受到──她所想守護的羈絆,仍牢牢地存在著。
※註:最早其實紀盈並不討厭聞薰,只討厭總是在楊徽口中談起聞薰時留露出一種特別的溫柔,紀盈早就察覺得出聞薰的特殊地位遠在自己之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