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徽哥哥！」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我一抬頭，正看見聞薰獨自走來，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祥和笑容。

「現在可是上課時間哦，聞薰妳這樣……是不是學壞了啊？」我一邊調侃，一邊故作嚴肅地看著她。

「嘿嘿……」她被我逗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但有時候嘛……還是會忍不住，想來找楊徽哥哥聊聊天呢。」

「還真是主動啊！」我挑眉笑道，「跟以前可完全不同呢。」

「楊徽哥哥真愛開玩笑。」聞薰語氣柔柔的，卻帶著一絲撒嬌似的理直氣壯，「以前人家哪有辦法主動呀？」

這話也確實不假。那時候的她視力不便、行動困難，生活起居幾乎都只能靠其他人幫忙。

如今的她，能自在地走在陽光底下、穿過走廊，每一步都是那麼自然，那麼輕盈。

這樣的她，顯然很享受這份久違的「正常生活」。

「正好，我也想找聞薰妳單獨聊聊。」我說，語氣放輕了些。

「上次紀盈同學也在，有些話嘛……還真是不好啟齒呢。」她輕聲笑著，眼神卻有些認真，「這次，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說說話吧？」

「哼哼，還真大膽啊。」我故作戲嚯地瞥了她一眼，「女孩子竟然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

「畢竟前世……我們好歹也是夫妻呢。」她抿唇一笑，語氣輕柔卻不閃躲，目光像是能穿透記憶般地望著我，「而且，人家也相信楊徽哥哥的為人，不會亂來的。」

「……這倒也是。」我笑了笑。

彷彿是早已寫好的默契，彼此間的信任不需言語。

我們不再是那些懵懂青澀的少年──

此刻，面對彼此的，是一種經歷過失去、更加坦然的愛。

對我們而言，過去的種種，何嘗不是由無數遺憾與選擇交織而成的編年史？

我們一同走到舊教學樓旁的林蔭小徑，那裡人煙稀少，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書頁與陽光味道。

這裡很安靜，正好適合說一些……不適合在鬧區說的話。

聞薰停下腳步，望著搖曳的樹影，輕聲說道：

「一直以來，楊徽哥哥的付出……人家都看在眼裡。即使那時候人家已經離開了，也依然以靈體的方式……默默守護著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裡沒有眼淚，卻比眼淚還要深沉：

「老實說……楊徽哥哥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屢屢都能感受到楊徽哥哥內心總有無數次個掙扎，有很多想要訴苦的話，卻又不知道該向誰傾訴。」

我沉默了一瞬，聲音也輕了下來。

「這不只是聞薰妳的渴望……這同時也是我自己的渴望。」

「正因為如此，我才願意為華邦出戰，才會化身為那個名為『赤皇』的存在。」

聞薰聽著，輕輕搖了搖頭，走近一步，站到我面前。

她像是在低語，又像是在替命運下最後的判決：

「但……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赤皇』了。」聞薰的聲音輕柔如風，卻字字穿透了我最堅硬的心牆。

「楊徽哥哥……你已經可以卸下這個包袱了，做回那個最真實的你。」

我很明白：這是她親手所開啟的故事，而最終則以這樣的方式由她終結……

我抬起頭，看向她。那一瞬間，什麼都沒說，卻彷彿有千言萬語在胸口崩潰。

我曾經以為，自己早已被歲月的滄桑打磨得再也不會哭了。

太多離別，太多犧牲，太多責任……我早已學會把眼淚藏進沉默裡。

但當她說出那句話時，我忽然明白了：

──這個世界，真的已經不再需要赤皇了。也不再需要柔宣了。

這一瞬間，我才終於允許自己放下。

放下那副象徵信念的盔甲，放下那條只能孤獨前行的路。

也放下了，一直以來從未停歇的責任。

而我的眼淚，卻像決堤般，無聲地、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聞薰知道，赤皇的誕生──某種意義上，是因她而起。是因為柔宣的信仰，是因為她所託付的那個夢。

如今，她也揹負起了那份覺悟，親手為我終結這一切。

──註：【天空界限】《預兆之日》

我怔怔地望著她，那雙眼依然清澈，如同初見時的星空。

而我，終於忍不住伸出雙手，握緊著她的手──

正如那年，我曾哭紅雙眼，顫著聲音對她表達了成全：「願天堂……沒有病痛。」

那是我最卑微、最無力的祈願。是我身為一個少年、而非赤皇時，對所愛之人最後的承諾。

從最初的請命到現在的覆命──我終於解脫了！

──我卸下了那副染滿鮮紅的戰袍，

──也卸下了揹負在肩上的千鈞重責。

這一刻的我，不再是赤皇，只是個終於能低頭落淚的──楊徽。

聞薰輕輕握住我的手，眼神像星光一樣溫柔，卻也藏著深深的疼惜。

「不管世界變得多麼混亂……」她低聲說道，「對我來說，它始終是美麗的。因為……有你在。」

「楊徽哥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真的很謝謝你。」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像是壓抑許久的心意終於找到了出口；而我，靜靜看著她，心中某個角落悄然鬆動。

我沉默了一會兒，語氣卻從未如此篤定。

「如果那段悲劇再重新輪迴……」我輕聲道，「我依然還是會選擇成為『赤皇』。」

「即使知道那條路滿是孤獨、痛苦與犧牲……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走上去。不是因為命運強迫我、不是為了成為誰的英雄，」

「而是因為，這既是我親手所選擇的故事，那我將會繼續揹負到底。這並非是『赤皇』的關係，而是──這就是『楊徽』。」

突然，聞薰踮起腳尖，輕輕在我臉頰上落下一吻。

「不過嘛……」她笑得眼睛彎彎的，聲音輕甜卻帶點安慰，「有些事情，還是要適可而止唷～我可是最愛楊徽哥哥的人呢。」

我摸了摸臉頰，忍不住笑出聲來：「康復之後，聞薰！妳整個人確實調皮不少啊。」

「呵呵！人家本來就不喜歡太嚴肅的氣氛嘛～」她噘著嘴說，像是在撒嬌。

「這樣也不錯！」我點點頭，「挺有魅力的。」

聞薰笑得更開心了，然後忽然收起笑容，正經地問道：

「不過，還是想問一句老問題喔～」

「但說無妨。」

「那……我們之間到底是幹兄妹？還是夫妻？現在好像還多了個學長學妹的身分，感覺比先前更復雜了呢。」

「妳是不是想來個──白天當學長學妹，下午當幹兄妹，晚上當夫妻？」我笑道。

聞薰笑得整個人都在發亮：「啊啦～楊徽哥哥真厲害！果然最懂人家的就是你呢～」

我無奈扶額：「我果然猜對了……」

「人家是不是……很聰明？」聞薰得意地歪著頭，眼神裡閃著小星星。

我忍不住苦笑兩聲，心想如果是別人，早就反射性地吐槽了。但面對她，我只是輕輕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特別喜歡被自己喜歡的人摸頭。而現在，她有能力接住這份親暱，也有了讓我放心表達的勇氣。

「嘿嘿……好癢喔……」她笑得像只小貓，輕輕晃著腦袋。

我忽然問她：「那妳希望呢？」

「咦？」她一愣。

「妳希望……我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聞薰瞬間紅了臉，像被戳中什麼心事似地扭捏起來。她低下頭，雙手自然地交握在胸前，食指不安地互相碰著。

她的模樣，像極了一個普通十六歲的少女──羞澀、掙扎，卻又想說出口。

畢竟前世的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心動與渴望，如今的她，才真正踏進戀愛的年紀。

「如果可以的話……」她低聲道，語氣像輕飄的羽毛，「當然……想跟楊徽哥哥……先從戀人當起……」

「哇喔，這樣就算……直接告白了耶。」我笑了出來，語氣裡藏不住的驚喜與溫柔。

她沒有像紀盈那樣炸毛或吐槽，反而只是默默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的反應。

那一刻，她的勇氣全寫在眼裡。

我忍不住調笑了一句：「那妳這樣……讓妳最愛的林夫人怎麼辦？情何以堪啊？」

聞薰卻撲哧一笑，笑容溫柔卻帶點狡黠：

「那就……再麻煩楊徽哥哥，把林夫人也追回來囉～」

「反正她們以前都說楊徽哥哥攻略女孩很有一道，今日一見……確實如此呢～」

她笑得燦爛，而我也笑了。

「所以妳現在給我下達的第二個任務是──」我挑眉看著她，語氣半調侃半認真，「要我把她們一個個追回來，再次組建『原幫人馬』？」

聞薰抿嘴一笑，像個壞心眼的小策士，輕輕點頭：

「嘿嘿～這也是人家……當初留下的遺憾嘛～」

她說得輕巧，卻藏不住眼底那抹淡淡的期盼。

的確。在那段還能笑著打鬧、彼此陪伴的時光中，聞薰卻不得不先離場。

那種遺憾，也許不一定能與她與聞若之間的裂痕相提並論，卻同樣深刻。

如今重來一回，她怎能不渴望──

這次，能把那段未竟的生活，好好地延續下去。

「本來這輩子，是打算好好當個純愛戰士的……」我一邊嘆氣一邊聳肩，「結果還是得走回那條每天都要被後宮追殺的老路……真沒辦法啊，只能配合妳的任性了。」

聞薰一聽立刻笑彎了眼，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嘿嘿～果然還是楊徽哥哥對人家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