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未竟的棋局
「死狗奴才!都說了不準再接近聞薰,你竟然還敢跟她單獨出去!」聞若怒氣沖沖地衝過來,眼神像能殺人。
看來……雖然我跟聞薰特地選了人煙稀少的地方,但還是走漏了風聲。
我撇撇嘴,絲毫沒被她的氣場鎮住。
「妳還真是過度溺愛聞薰啊!」我聳肩笑道,「怎麼?怕她被我拐走?」
「她就是容易被騙!」聞若毫不客氣地頂回來,「尤其是你這種嘴巴甜得要命的狗奴才,最不可信了!」
我無奈地攤了攤手:「妳管太多了吧?再說──是聞薰主動想見我的。」
我語氣一轉,變得冷靜而堅定。
「如果真的愛她,就該選擇成全。妳這樣把她像籠中鳥一樣關在手裡,只會讓她窒息。」
聞若怔了一下,語氣卻更強硬了:「哼!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不然妳為什麼不乾脆跟她好好談談?」我語氣沉了下來,眼神卻透著一絲憐惜。
「妳就會知道,聞薰可不是活在溫室裡的花。她的心靈,遠比妳想像的堅強……甚至遠比妳成熟。」
「講得好像你很瞭解聞薰似的。」聞若冷哼一聲,語氣滿是不服氣。
「當然瞭解!」我笑得一臉從容,眼神微挑,「因為啊!這可是我跟聞薰之間的『共同秘密』呢。」
「哼!少在那胡說八道了!」聞若臉一沉,明顯有點慌了。
……也難怪,我總不能跟她說前世我們可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吧?那講出來,她八成會當場給我貼一張「神經病」的標籤送去保健室。
聞若語氣一轉,卻突然低了些:「自從那天見了你之後,聞薰……整個人都變得很奇怪。就……就好像……很期待再見到你……」
「哦~原來如此。」我笑得更開,故意語氣拉長,「也就是說,妳是在嫉妒自己在聞薰心中的地位,已經──徹底被我取代了,對吧?」
我故意補上一記挑釁式嘲笑:「哈哈哈~聞若妳啊,還是老樣子,果然太~好~懂~了!」
「嗚!!」聞若瞬間臉紅如番茄,氣得雙拳緊握,目光彷彿要噴火。
「你、你這個死狗奴才!」她暴吼一聲,卻像打不贏吵不過的傲嬌小獅子,只能氣唿唿原地跺腳,咬牙切齒地瞪我。
「奇怪!」聞若皺起眉頭,語氣帶著戒備,「你最近真的太奇怪了,完全不像過去那個做什麼事都呆頭呆腦的狗奴才!」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語氣故作神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其實是一直都故意讓著妳的?」
我湊近一步,眼神閃著狡黠的光,「讓妳誤以為一切都在妳的掌控中,其實……從頭到尾,都在我的算計之中呢?」
聞若一愣,明顯被這句話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下一秒就氣得眼神炸裂,像貓一樣炸起毛來。
「你、你少在那裝神弄鬼了!你怎麼可能有這種智商!你根本就──」
「嗯哼~那妳怎麼現在才發現呢?」我打斷她,故意挑釁似的彈了下她的額頭,「會不會,是因為我演得太像,讓妳一直誤會我真的什麼都不懂?」
「你這臭狗奴才!你這是在欺騙本公主的感情!!」
「哪敢啊~我可是最誠實的狗奴才呢,妳不是最愛那種又聽話又老實的嗎?」
「嗚──你給我閉嘴啦!!」聞若氣得跺腳,但耳尖已經悄悄染紅,嘴角卻又忍不住往上翹了一點。
「哼哼!」聞若抱臂挑眉,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本公主知道了!看本公主的絕妙反擊──」
她忽然湊近了些,紅著臉笑得理直氣壯:「還記得飛行季時說過的嘛?本公主可是喜歡你喔~你覺得如何呀?」
語氣滿滿都是「只要我不害羞、害羞的就是你」的自信,彷彿這一擊已經穩操勝券。
我卻一點都不慌,反倒微微一笑:「喔~不錯耶!我也挺喜歡妳的喔~」
「欸?」聞若瞬間愣住,但還沒來得及接話,我已經悠悠開口:
「明明只是只紙老虎,偏偏喜歡毒舌幾句又愛擺架子……驕傲得可愛。」
「還有啊,明明什麼事都很努力,偏要裝得一副自己毫不費力,好像自己是與生俱來的天才似的──」
「這種嘴硬又傻氣的模樣,其實超級可愛的喔~聞若。」
──啪。
這一刀直接捅進聞若心臟最深處。
她整張臉像被當頭一棒打中似的,整個人當機,表情卡在驚愕和炸毛之間。
「噗──噗──噗──噗──!!!」她的腦袋開始冒煙。
我還不忘補上一句:「怎麼啦?臉紅了?該不會……真的被誇到害羞了吧?」
「區區狗奴才而已……區區狗奴才而已……!」聞若氣得小臉漲紅,一邊碎碎念一邊轉身狂奔,裙襬亂飛、動作慌張得像被戳中心思的小刺蝟。
我望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個世界的聞若,還真是單純得可愛。
沒有了那個被政局與權力逼得精明、冷酷、步步為營的女皇氣場,如今的她,雖然還是嘴硬毒舌,但其實不過是一個有點小聰明、有點傲嬌的小公主罷了。
她不再需要隱藏情緒、操控局勢、不再揹負什麼「家族名聲」與「宮廷權謀」。
也許,正是因為卸下了那份沉重,她才變得這麼……坦率。
──也好。
這樣的她,才是真正值得被保護的聞若吧。
──沒有齊妃之死、沒有閃擊行動、沒有那場將「完美調整者」視作棋子的恐怖計畫。
──沒有聞若與聞薰之間被命運逼出的對立,也沒有她與楊焉之間暗潮洶湧的政局博弈。
在這個世界裡,聞若終於得以擺脫那些複雜與沉重,回到那個最純粹、最真實的自己。這才是她最本真的樣貌。
●
回到那熟悉的宿舍。
「歡迎回來,主人。」熟悉的聲音如往常一樣輕柔地響起。
我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古嬪。
是啊……在二年級的時候,她就已經陪在我身邊了。只是那時的我,還沒學會珍惜,還太過年少,甚至不懂如何好好回應這份溫柔。
現在的我,卻早已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我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不再是禮貌的、習慣性的,而是帶著記憶與悔意的柔和。
「我回來了,古嬪。」
那一刻,古嬪眼神微微一顫。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同。
我知道,在一週目的過去,可能到後來有些習慣古嬪的存在,總有點變得好像是形式感地說「我回來了」。
我們之間確實留下太多遺憾,甚至……沒有機會真正走到長久。也正因如此,這一世,我才會如此珍惜她的存在。
「主人今天辛苦了。」她輕聲說,語氣如常,卻多了一份暖意,「要先洗澡嗎?」
我笑著搖頭,語氣輕鬆卻真摯。
「不如陪我下一盤棋,喝杯茶如何?」
古嬪明顯愣住了一下,彷彿沒料到我會這樣提議。
「……是,如果主人不嫌棄的話,奴婢願意奉陪。」
我沒有多說,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一週目的我,從不曾培養這樣的雅趣。
下棋、品茶,這些都是在一次次失去之後,才在寂寞與反思中一點點學會的──某種意義上,這些習慣也都是為了填補那些無法追回的過去。
如今能與她安靜對坐,僅僅一盞茶、一盤棋,就已足夠讓人覺得,這世界值得再重來一次。
「這還是頭一次,與主人對局呢。」古嬪輕輕地笑著,語氣裡藏著一點難得的期待。
「後來有稍微鑽研一些……但不敢說自己下得好。」我回以一笑,語氣輕鬆,卻夾雜著些許感慨。
古嬪正想落子,卻忽然抬頭望著我,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道:「只是……總覺得……主人最近,好像有些……奇怪……」
話一出口,她便像意識到失言,趕緊摀住嘴:「啊!對、對不起……奴婢不該這樣說……奴婢知錯了……」
我微微一愣,隨即輕笑了一下。
「沒事啦。妳會這麼覺得也很正常……畢竟對妳來說,我確實變得……不像過去那樣了吧?」
我語氣溫和,沒有責怪,反而像是在肯定她的感覺。
「但那也正是證明……我真的與過去不同了。」
古嬪低頭默默點了點頭,似乎仍帶著一絲不安,卻也慢慢釋懷。
「主人的棋藝……真的有些厲害。」她輕聲讚道,語氣中多了點欣賞。
「以前沒這麼會,是後來……常常找古妃一起磨練……」
「古妃……?」她輕輕地反問了一句。
我頓時回神,差點語塞:「啊──沒事沒事,我亂講的啦,哈哈。」
冷汗差點都下來了。這種話要是說太多,很容易穿幫。
──那是上一個世界的記憶。
我記得很清楚,古妃繼承了古嬪的名字與地位,甚至連「古妃」這個名字也刻意埋葬,只為了在那場崩壞之後,重新站在我身邊。
她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活成「古嬪」,連自己是古妃的痕跡都抹去──
那份固執,那份自我抹除式的愛……我怎會不知道?但我也拿她沒辦法,只能陪她演下去。就算是假戲,也只能陪她演成真。
──因為這是她的堅持。
──也是我對她最後的尊重。
最終,古妃也確實蛻變成了古嬪──
同樣的容貌、同樣的神情、同樣的才能,甚至連笑容的弧度都無異。
但對我們而言,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那不是「重逢」,而是「復寫」。
是一種明知不是同一個人,卻還要逼著自己相信的矛盾與痛楚。
●
我還沒從這份情緒中回神,門口便傳來一個誇張的聲音:
「天要下紅雨了!你這臭小子……居然會下棋?!」
師父的身影踏入室內,一臉浮誇地做出震驚狀,像是看到什麼天方夜譚。
我忍不住失笑:「師父您誇張了。」
古嬪卻相當認真地補充道:「是的!主人的棋藝真的很強……奴婢沒想到,竟被主人輕易壓制。」
「晚安啦,師父~」
「晚安!楊纓大人!」
師父皺起眉頭,一臉嫌棄地撇嘴:「你這臭小子,少給我喊得那麼曖昧,怪噁心的。」
「師父這樣說……弟子真是太難過了呢!」我厚著臉皮笑著說,一邊還假裝抹淚。
「難過個頭啦!」師父瞪了我一眼,卻也沒再多說,像是默默接受了我身邊這群女孩的存在。
畢竟從某個時候開始,他就知道我不是那個會乖乖走規矩路線的徒弟了。
我偷偷瞥了古嬪一眼,她低著頭,露出一抹平靜的笑容。
「等等……你的腦波很奇怪……」師父忽然蹙起眉頭,目光銳利得像刀子般盯著我,「你……真的是楊徽嗎?」
我微微一愣,隨即苦笑著搖頭:「呵!果然還是瞞不過師父啊……」
她的警覺,不是來自感情,而是直覺。
「放心吧,師父。我是楊徽──只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那個。」
我靜靜地說著,語氣中既坦誠又無奈。
純量腦波的變化太過明顯,瞞不了她。
二年級的我,連「完全覺醒」的邊都沒碰到;而現在的我,早已越過「完美覺醒」,甚至在與「造物者」見面之後,那股腦波又像被什麼推了一把,直接晉升到某個未知的層級。
「簡單來說──師父可以把我當成『已經完整走完一次人生的楊徽』。這樣理解……也就足夠了。」
我語氣平靜,眼神卻誠懇。
不是炫耀,也不是賣弄,只是一種自我說明──對這位我敬愛的師父,沒有必要隱瞞太多。
「也就是說,主人是來自未來的主人?」古嬪眨著眼,一臉困惑地問。
我輕輕一笑,語氣卻帶著滄桑:「未來……也許可以這麼說。但那個未來,不是你們將會走到的那條路,而是一個更加悲傷、更加孤獨的世界。」
話音剛落,師父忽然走上前,像是故意想破壞氣氛般,調皮地捏住了我的臉頰。
「原來如此,怪不得有些地方不像那傻小子……不過啊──」她眼神柔和,語氣卻依舊俏皮,「這種表情,還是不適合你呢。」
我沒有掙扎,反而靜靜地看著她,只覺得心底一陣發酸。
這樣的動作、這樣的語氣──曾幾何時,那個世界裡的她,也常常這麼調侃著我。
可直到她躺在病床上,我才真正明白,這份「不像大人」的調皮,其實一直都是她保護我、療癒我的方式。
我清楚記得,師父的離世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刻。
總是想保護所有人,卻總是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那種無力,不只是對紀盈與聞薰──當所有人都因病弱而逐漸退場時,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終究也只是凡人。
我也會疲倦、會倒下。
到了最後,我甚至連陪在羽弦與武思身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奪走一切。
是啊。這就是現實。
──我也有自己守不住的東西。
──也有自己無法抵達的終點。
──即使身為赤皇,也無法永遠站在最前方揮劍破敵。
這就是──「赤皇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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