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微光下的日常悸動
沙灘邊,椰子樹隨海風吹拂,在日光映照下搖曳出溫柔的影。聞薰站在椰子樹下,仰著頭,望著高處若有所思。
我走近,輕聲問道:「怎麼了?聞薰?」
她回頭,笑容帶著一貫的溫柔:「啊,楊徽哥哥!沒事啦~人家只是看看樹而已。」
我瞄了她一眼,又看了眼高高掛著的椰子,打趣道:「怎樣?想吃椰子嗎?」
「還好啦,人家其實沒特別想吃呢……」她想了想,笑得有點靦腆,「不過在華邦,好像真的從來沒吃過。」
「也對,堂堂公主,想吃點街頭的小東西還得過好幾道手續,確實挺不自由的吧?」
聞薰輕輕低頭,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柔下來:
「也許是命運吧……有時候也會想,為什麼自己會出生在這樣的皇族家……」她聲音越來越輕,彷彿是怕說出來的不是抱怨,而是對命運的……某種遲疑。
我看著她,忍不住伸手輕彈她額頭一下。
「痛痛痛~」她小聲叫了一聲,兩手揉著額頭,但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別想太多啦,妳就是公主殿下,這也是事實。與其糾結,不如坦然一點嘛。」
「嘿嘿嘿!」她傻笑著點頭,雙手還揉著額頭,看來是真的有點痛,但也因為這一彈,讓她心裡輕鬆了不少。
「可是……」她剛想說話,我的手指又靠了上去。
「不要啦!」聞薰趕緊蹲下身來,抱頭裝出一副怕怕的模樣,像是在求饒,也像在撒嬌。
我笑著收手:「好啦,不鬧妳了。不過說真的,妳得好好珍惜妳的身世,多少人可是羨慕不來呢。」
「……應該不至於值得別人羨慕吧?」她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些許疑惑與自嘲。
我挑了下眉:「妳這樣說……有挑釁平民百姓的嫌疑喔~」
「才沒有咧……」她小聲反駁,語氣裡卻帶著點心虛。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看著遠方的海面,語氣平淡地說:「很多人都希望自己出身權貴之家,不一定是貪圖權力,只是想要那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安穩生活。」
聞薰歪著頭看我,眼神頗有探究意味:「那楊徽哥哥也會羨慕人家嗎?」
我聳聳肩,笑得淡然:「偶爾吧。但也就那樣。這種事想想就好,多想只會讓自己更不開心。畢竟白日夢啊,終究還是少年的專利。」
她輕輕一笑,眼神亮晶晶的:「楊徽哥哥現在也重返少年了呀~」
我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不禁笑了出來:「瞧妳說得這麼甜,好像是在故意讓我更羨慕妳一樣?」
「哪有啦~」她噘著嘴,搖頭晃腦地反駁。
我們相視一笑,空氣中一時只剩下潮聲與鳥鳴。
「啾──啾──!」幾隻鳥兒自上空掠過,飛翔而過。
聞薰下意識地伸出手,可鳥兒卻沒像過去那樣飛近。
她望著天際,語氣輕輕的:「人家……已經沒辦法和牠們說話了。」
我看著她微微垂下的手心,心中一陣悵然。是啊,以前的她只要舉手,鳥兒就會落在掌心。如今,這樣的能力已經隨那一世而遠去。
但我仍笑著說:「但至少妳不必再忍受那樣的病痛了,不是嗎?」
聞薰一愣,隨即輕輕點頭。那一刻,她雖然沉默,卻像真的釋懷了些什麼。
「過去啊……總是嚮往像正常女孩一樣生活,但如今真正擁有了,卻又時常懷念起過去那段孤單卻特別的日子……」聞薰低著頭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點迷惘與自嘲,「人家……是不是有點奇怪呢?」
我搖了搖頭,語氣溫柔卻堅定:「一點也不奇怪啊。」
我頓了頓,望著遠方天與海交會的地平線,緩緩接著說:
「就像曾經的我,總憧憬成為英雄,總幻想著自己能站上高處、守護眾人……可當我真正成為了『赤皇』,我卻開始懷念起那段平凡的日子。那種不用揹負誰的期待,只要做好自己的小事就好 那樣的生活。」
我笑了笑,看向她:「而如今,當我重新回到這樣的平凡裡,心裡又開始躁動不安,似乎又渴望做些什麼……」
「也許這就是人性吧?總是渴望那些自己沒有的東西。即使曾經擁有過、即使痛過累過、即使未必適合,卻還是不停的去追求自己現在未擁有的事物。」
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但也正因為如此,人類才能像永動機一樣,哪怕明知會疲憊,仍不斷前進、不斷改變,這不就是人類進步的源泉?」
聞薰抬起頭看著我,臉上那點失落彷彿被什麼照亮了。
「嗯……楊徽哥哥說得是呢。」她輕輕一笑,眼神又重新變得溫暖而堅定。
「有時候啊……也會很想念過去那段還不太熟的日子。」聞薰抬頭望著我,眼神柔和得像水波盪漾,「那時候楊徽哥哥總是很溫柔地推著人家的輪椅,在花園裡一起散步、聊天,餓了就隨便找個角落鋪張布……野餐聊天。」
我忍不住笑了出聲,語氣帶著點壞壞的調調:「哦~所以妳的意思是,現在我就不溫柔了是吧?」
「不是啦!」聞薰臉頰微紅,慌忙解釋,「人家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那時候的感覺很……青澀吧?每天晚上都會悄悄期待隔天的到來,會想著──『明天該穿什麼好?該聊什麼才不會無聊?』就連入睡前……也會偷偷笑著想你。」
我微微一愣,接著賊賊地揚起眉梢:「過去妳不是總說不懂戀愛的感覺嗎?瞧妳這描述,完全命中紅心啊。」
「欸……這、這樣嗎……?」她眨了眨眼,表情驚訝又有點害羞。
我輕笑一聲,語氣也放軟了:「那段時光應該很開心吧?距離剛剛好,既不太近,也不太遠……每天都能自然地靠近一點點,卻又不會壓迫對方。」
「嗯……」聞薰點了點頭,聲音像是夜風拂過,「那時候的日子,真的好溫柔……」
「這正是愛情最美的時刻啊。」我輕聲道,像是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回憶。
「過了這段青澀的悸動,緊接而來的就是考驗彼此耐心的日常了。那不一定不好,只是少了些波瀾。不能說不美,只能說……平凡。」
我頓了頓,看向遠方那靜靜拍打海灘的浪潮,嘴角微揚:
「但轉念一想,平凡又何嘗不是一種最自然的美?即使少了轟轟烈烈,但每天回想起來,心裡總還是會泛起一絲微笑。」
「也許在某些日子裡,那樣的日常會讓人厭煩……但一旦失去了,才會驚覺,那些曾經以為無趣的點滴,其實才是最令人懷念的美好。」
正因為如此,我才渴望救贖。不只是他人,也包含我自己。
「楊徽哥哥對人家,好像……總是沒什麼苛求呢。」聞薰忽然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好像一直都是楊徽哥哥在主動接近、人家在被動接受……」
「楊徽哥哥其實想要的話,人家可以給你。」
我靜靜看著她的側臉,語氣平靜卻溫柔: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怎麼要求,妳多半都會答應。」
聞薰一怔,眼神微微一震。
「也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妳能多為自己想一想。」我微微一笑,「我願意等,等妳真正想好了、真正願意了,而不是因為想配合我,或是為了報答我。」
「所以我才從不強求妳。」我輕聲補了一句,「因為妳值得一段真正出於自己選擇的關係。」
「不過……人家早就很喜歡楊徽哥哥了。」聞薰忽然說道,語氣輕得像風一樣,「只是總覺得……楊徽哥哥一直都在用人家的角度,替人家思考事情。」
我忍不住笑出聲,「那是因為妳真的太少根筋了。」
「啊啦?」聞薰歪著頭,一臉困惑,「少一根筋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妳總是天真得讓人放心不下。」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變得正經,「妳也要多替自己著想一點啊,別什麼都順著別人。」
她靜了一下,接著突然笑了。
「不過,楊徽哥哥自己,也要學著多替自己想想喔?」她抬頭看著我,眼神晶亮,「嘿嘿~人家也是都替你擔心呢!」
「呵呵,確實呢。」我笑了笑,「那咱們誰也不說誰囉。」
「啊啦啊啦~真歡樂呢,楊徽哥哥~」突然背後響起熟悉又毒舌的聲音,紀盈悠悠地走了過來,語氣甜中帶刺,「聊得真開心嘛~又跟聞薰談情說愛呢~」
「紀盈!」聞薰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雙手合十,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說道:「啊!人家想起來,之前做的餅乾還放在冰箱裡~正好~大家一起來吃吧!」
她說完,輕輕一笑,轉身離開。
那笑容,不像害羞,更像是……溫柔地退讓。
我微微一愣,而紀盈則站在原地,臉上難得浮現一絲明顯的不悅。
「啊啦啊啦~人家才開口一句,聞薰她就跑了?」紀盈冷哼一聲,嘴角雖然還維持著笑意,但語氣明顯低了幾分。
她不是沒看懂,太刻意的體貼,反而像是在憐憫。
我見狀立刻開起玩笑,「怎麼啦?紀盈妹妹~是想念哥哥我啦?追著我的屁股走,感到孤單啦?」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可別太自作多情了,只是湊巧經過而已。」她雙手抱胸,一臉傲嬌地撇開視線,「別把人家講得像你這變態一樣!」
「湊巧?」我挑了挑眉,「這裡可是沙灘的偏僻角落耶~要湊巧遇上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吧?」
「哼哼~那楊徽哥哥和聞薰怎麼說?」她眨眼反問,「不也是湊巧嗎?」
「喔~不一樣喔!我是專程追著她來的呀~」我故意語氣曖昧地笑著。
紀盈臉色一僵,翻了個白眼:「啊啦啊啦!真的是臭不要臉到極點了!」
「生氣啦?」
「才沒有呢!」
可她嘴角已經悶成倒鉤,明明超不開心。
我哈哈一笑,「那下次換我追著妳走~行不行?」
「哼!這樣人家才……才一點也不開心呢!」她語氣明顯一頓,語尾故意拉長,卻怎麼都掩不住語氣裡那抹輕微的動搖。
隨後,我毫不客氣地搓起了紀盈的臉頰。
只能說,這可愛小尤物怎麼可以這麼可愛!?怎麼搓都搓不膩!
「搓──湯──圓──!」我一邊笑,一邊加大力道。
紀盈與過去不同,雖然嘴上「啊啦啊啦」個不停,眼神卻帶著一種明顯的「你腦袋是不是壞掉了」的既視感。可偏偏,又沒把我真的推開。
她的臉頰還沒搓幾下就已泛紅,明顯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嘴巴上總是抱怨,表情也嫌棄,但我知道,她早就沉浸在那種「被捧在手掌心裡」的溫暖當中。
「開心一點了嗎?紀盈妹妹?」我笑嘻嘻地問。
「楊徽哥哥總是這樣性騷擾人家,人家哪可能開心得起來!」她一臉不屑地撇嘴,「就不信你敢對別人也搓湯圓?」
「怎麼可能!搓湯圓可是紀盈妹妹妳的專屬權利喔!」
「啊啦啊啦~但人家記得昕雪學姐說過,楊徽哥哥曾對她搓湯圓未遂~」
「未遂喔!代表沒成功嘛~所以說還是紀盈妳最特別!」
「這就跟花心男說『我雖然腳踏三條船,但一條都沒成,所以我還是很專情』差不多荒謬啦!」她一臉揶揄,「啊啦啊啦~楊徽哥哥真不愧是花心大蘿蔔~能說得臉不紅心不喘的!」
「是啊,我確實很花心。」
「啊啦~?這麼快就承認啦?接下來是不是要說:『再花心也還是成為紀盈妹妹最深的依靠』呢~?」
我一愣,笑了,「妳這反套路玩得不錯嘛!」
「哼~人家才不會再上當囉~」她故作得意地仰起頭,但眼尾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但說真的,雖然我嘴上笑著,但我知道,這些話……是我無法辯解的事實。而紀盈妹妹妳呢?是否也比過去……更期待這樣的人生了?」
她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嗯……人家很喜歡現在,如果楊徽哥哥能別再拿搓湯圓開玩笑的話,這世界就更完美了。」
「不行,我還要繼續搓湯圓。」
「哼~果然楊徽哥哥一如既往就是愛欺負人,明明以前對人家那麼溫柔,現在倒好,天天找機會調戲人家。」
「不是因為妳太可愛了嘛?」
「楊徽哥哥對『可愛』的定義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可愛不是用來疼愛的嗎?你這根本就是用來欺負的!」
「嘿嘿,可是妳的臉明明紅得不像話~別以為我沒看見,妳其實很享受吧?」
「啊啦啊啦啊啦!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啊!」她急得像被戳破心事,立刻掙扎著想甩開我的手,雙頰早已通紅一片。
但那一瞬間的掙扎裡,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才是真正的答案。
「哼!人家要去找聞薰吃餅乾了,楊徽哥哥哪來的滾哪去,別跟過來!」紀盈氣唿唿地轉過身,像只炸毛的小貓咪,邁著氣勢滿滿的步伐踏出沙灘。
我看著她那故作生氣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揚。真是的,明明氣噗噗的樣子,怎麼看起來……更可愛了?
「紀盈妹妹~那可以幫哥哥我外帶一塊餅乾嗎~?」
「想都別想!」她頭也不回地撂下這句,腳步卻微微加快,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會讓自己的紅臉露餡。
只剩我一個人站在沙灘上,陽光灑落在腳邊的白沙,還殘留著她剛才踩過的淺淺腳印。
我輕輕一笑,自言自語:
「哎呀……這脾氣,還真比餅乾還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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