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剛剛主人說的……是真的嗎？」古妃的聲音輕輕響起，聽得出有些顫抖。

我看不見古嬪的樣子，但我猜，她此刻應該沉默了。即使是前一世，她也從未向任何人提過這些，甚至連古妃都不知道。

但我能感覺到，那份過度的壓抑與沉靜，其實並不是為了爭寵。

正相反，那是她極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完美，只為了將所有的一切，她的努力、她的地位、她的一生……默默地交給古妃。讓她這個妹妹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擁有一切，走得比她更遠。

或許她從最早還沒認識我的時候可能就已經打算好了，在某個時機與古妃互換身分，然後悄然退出舞臺。

後來之所以沒用這一招，就是因為這招對我沒用，因為最早察覺古嬪與古妃的不同之處的人，就是我。

「是……」那聲應答，不知何時傳來，卻清晰得像就在耳邊。

她早就在那裡了。

也許，從我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已經站在那裡靜靜聽著。

「奴婢……才不需要姐姐的施捨呢！奴婢也能靠自己！」古妃賭氣地說，語氣裡透著熟悉的不服輸。

的確，她原本就不是會安分守己的性格。

那場偷跑，也正是她試圖用自己的方式，想要證明：她能超越古嬪，不靠誰，也能成功。

「姐姐只需要做好妳自己就好了，就算是奴婢，也有讓主人動心的本事！」古妃大聲宣示，語氣中帶著一絲倔強。

也許此刻的古嬪並沒有感到失望，反而是欣慰：古妃總算開始邁出成長的第一步了。

「古妃……」古嬪語氣柔和地道：「不是姐姐不信任妳，只是妳現在的覺悟，還遠遠不夠……」

「別小看奴婢啊！奴婢可是侍女學院第二名畢業的……雖然，好像是被姐姐讓出來的啦。」

「自信點，把『好像』去掉。」我笑著拆臺。

「主人！幹嘛這樣啦！這麼針對奴婢，是不是根本就討厭人家？」

「哪可能討厭啊，當然是喜歡得要命。」我聳聳肩，語氣輕鬆，「不過嘛！太囂張的話，我還是會打壓的，免得妳得意忘形。」

「妳看吧！主人可是喜歡奴婢得要命喔～！」古妃立刻斷章取義，挑最有利的部分來對古嬪邀功。

「是我們姐妹命好，才遇上這麼寬容的主人。」古嬪語氣依舊溫婉，眼神柔和。

「哼哼～不全是命好吧？奴婢當初可是第一眼就看上楊徽這小鬼的！」

「古妃！妳是不是忘了我這個小鬼還在現場啊？」我笑著抗議。

「哇──！！」

「妳完蛋啦！之前說好可能會讓妳當夫人的承諾，我看要重新評估囉～」

「嗚哇～不要這樣嘛～主人饒命啊～」

真是的，這真的是禍從口出。她這人嘴太直了點，也難怪古嬪總是擔心她哪天又會闖禍。

「非常抱歉，主人……古妃她一向嘴快，沒大沒小的。」古嬪反倒主動為她開口道歉。

「所以妳說得沒錯啊，古妃吶！還差得遠呢！」

「幹嘛每次都這樣唸奴婢啦……」古妃一臉委屈地嘟起嘴。

「破綻太多了，要真碰上個講究禮數又記仇的，妳恐怕幾條命都不夠賠。」

「可奴婢知道主人才不會那樣啊～嘿嘿～」古妃得意地笑著。

「所以妳根本是看人說話的嘛……」我一邊苦笑。

「別小看奴婢啦！要模仿姐姐的樣子簡直輕而易舉，反倒是姐姐！哼哼，要學奴婢可難囉！」

「因為丟臉嘛……」我笑得調侃古妃。

「欸──欸欸欸！幹嘛這樣說啦！主人真的太壞了啦！」古妃氣唿唿地，語氣又氣又嬌，像是在撒嬌。

「唉……古妃這孩子啊，對待外人時倒還能維持謙遜優雅，可一旦熟了，嘴就特別碎，還愛調皮搗蛋。還請主人見諒。」古嬪無奈地嘆道。

「我當然清楚。」我淡淡笑著。

還記得初見時，古妃還是個羞澀的小姑娘，對我並不熟，總是躲在古嬪的影子後頭。

她會假裝成古嬪的樣子，端莊、冷靜，只是為了保護自己。

但當我拿起扇子回敬一揮，就演變成那場突如其來的「扇子對決」，成了我們真正相識的起點。

從那一刻起，古妃才明白，我並不在乎那些身份和規矩。

「古嬪就是古嬪，古妃就是古妃。」我語氣認真地說，「妳們誰都不該扮演著誰的替代品。」

「……遵命，主人。」古嬪眼神一沉，顯然已從我的話中察覺，那是來自前世的記憶與悔意，她心中應該已猜到，自己在過去走得很早，那些未竟的陪伴，是古妃代她繼續完成的。

「欸？什麼意思呀？主人？」古妃滿臉困惑。

我苦笑，只能簡單說明：「意思是妳們的主人很喜歡妳們，所以別再試著替對方活著，好嗎？」

「雖然還是不太懂……但奴婢明白了！主人！」

這樣就夠了……

過去的我，或許正是因為總拿古妃與古嬪比較，又因古妃最後誤解了古嬪的遺願，才讓古妃誤以為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成為古嬪的替代品，這是我此生最大的錯誤。

如今，我選擇先讓古妃知道：就算她仍是她自己，只要是「古妃」，我也會疼愛她。也許，這正是斬斷她「成為古嬪」這條因果之路的關鍵一刀。

──聖人畏因，眾生畏果。

──但赤皇之道，須無畏無前。

──若畏因畏果，只會畏首畏尾。

──終錯失良機，釀成大錯。

而我現在無比清晰，這裡當斷則斷。

一刀斷下的，不只是她的執念，更是我們曾無意間施加在她心上的枷鎖。從此，不必再活成別人的影子。

◇

洗完澡，全身心舒爽，我一走出浴場，就看到古嬪與古妃也剛洗完。

「哈──真是痛快啊！」我一邊伸懶腰，一邊笑著感嘆。

古妃立刻湊上來，一臉嘻皮笑臉：「嘿嘿～主人～夫人的事……」

「哼，好啦，這次就當沒聽見，醜一。別說我這主人太壞喔？」

「怎麼會！主人哪裡壞了？好得不得了呢！超讚的！奴婢愛死了！」古妃馬上變身小狗腿，笑得一臉燦爛。

這傢伙……算了，懶得吐槽了。

「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我問。

「啊啊！對了！」古妃忽然一拍額頭，「居然忘了該穿浴衣打桌球、喝牛奶才對！這才是泡完溫泉的王道流程嘛～」

浴衣嗎？光想就令人浮想聯翩。打起桌球時，浴衣邊緣自然擺動，總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真是另類的享受。

「好提議，古妃，這提案我喜歡。」

「嘿嘿嘿～奴婢可是在這方面超有經驗的喔～」

我們默契十足地互點手指，眼神不約而同彎成了兩道詭異的月牙。

「呵呵，主人跟古妃的默契還真是……天衣無縫呢。」古嬪掩嘴輕笑，語氣中卻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溫柔。

但我心裡明白：她們，不該再被並列。

無論外人分不清，所以只將古嬪與古妃當作一體的雙子，那種相生的命運，最終只會走向誰都無法承受的替代悲劇。

她們都是獨一無二的人，不該被彼此的存在所遮掩，更不該成為任何人的影子。

我們抵達了桌球室。

「不過主人可以嗎？姐姐的桌球實力，可是很強的喔……」古妃挑眉露出淘氣笑容。

「我當然知道啊，當初古嬪跟師父交手時，我可是全程在場。」我頷首，轉向古嬪，「能差點贏下師父，怎麼可能不強？」

我望向古嬪，目光堅定，「所以，不必放水。」

古嬪輕輕點頭，眼底掠過一抹寵溺與一絲驚訝。她知道我變了，也知道：這場對決，不只是場比賽。

球賽開始。

起初，她還是有所保留，小心翼翼地不想打擊我。

然而幾個回合過後，她終於釋放出真正的實力，而我也毫不退讓地接了下來。

但奇妙的是：這場對打，早已不是一場競技。

那每一次球拍交鋒的節奏，每一次眼神對上的瞬間，竟讓人產生了一種溫柔交心的錯覺。

就好像彼此的思緒，透過純量腦波交融、傳遞，化為最純粹的情感訊號。

古嬪沒有說話，卻像說了很多。

她過去總是那座不動如山的頂樑柱，替太多人承擔壓力，習慣了把一切藏在沉默中。

但現在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層堅硬的外殼，正慢慢卸下。

她不再是過去那個「不容失誤」的大人，而是一個會悄悄依賴我的女孩。

我心中也有話想告訴她。

「這一次，換我來當妳的依靠了。別再獨自撐著。所有妳不敢說、不敢哭的事，我都會一一接住。」

這場球賽，也許沒有勝負。

但我們都知道，這一刻，我們彼此真正地理解了對方。

古嬪一個殺球，但我的反應更快，反手一擋──旋即反殺回去。

「6比5，主人獲勝！」古妃有些錯愕，旋即為我報分。

古嬪收起球拍，輕輕一躬，語氣卻毫無氣餒之意：「是奴婢輸了！主人果然強，甚至比對戰楊纓大人時還更難應付。」

我微微一笑，走近一步，輕輕按住她的肩膀。那一刻，她的身體竟微微一顫。

「作為自然人，能達到這種程度，真的非常難得……妳的努力，我始終看得見。」我語氣認真，沒有一絲玩笑。

古嬪低下頭，眼角浮現一絲異樣的光：「能認識主人，是奴婢一生的幸運。能有一個從未把侍女當奴隸或工具，也甚至從未輕慢過我們的主人……萬裡挑一也未必找得到。」

我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不是因為我啦，而是因為妳們值得。」我輕輕笑道，盡力用平常的語氣掩飾那一絲悸動。

「主人謙遜了，呵呵。」她抬起頭，那一刻，我似乎看見了她眼中的波光，隨即摀嘴一笑。

「哎呀哎呀！主人怎麼能只和姐姐打情罵俏，不帶奴婢一個嘛～」古妃嘴角一翹，立刻小跑步湊了過來。

「妳也一起吧，這裡從來都有妳的位置。」我輕聲笑道。

「咦？奴婢也有專屬的嗎？」她裝作驚訝，眼神卻亮晶晶的。

「當然了。」我認真地看著她們，「你們不是『兩個古嬪』或『兩個古妃』，而是獨一無二的妳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