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我們曾為自由飛翔
「咦?大家呢?」我望向自助餐吧,時間也不算特別早或晚。大概八點多,正是正常年輕人該吃早餐的時候。
結果只見寧芸學姐一人坐在角落。
「他們早就出門啦,看到雪就像打了雞血似的,每天都興奮得睡不著,就等著玩雪呢!」她一臉無奈地笑著。
「那寧芸學姐呢?」
「當然是特地等你下來呀。」
「唉呀~這可真是一句誠惶誠恐的告白呢!」我立刻調侃。
「你想什麼呢!你這學弟,一年不見怎麼變得這麼油嘴滑舌?」她瞪了我一眼。
「變很多嗎?」我裝出一副無辜樣。
「以前的你不是挺穩重的嗎?怎麼現在說話這麼輕浮,感覺很不一樣了!」
「哈哈哈~這一年發生太多事了,不變也難啊!」
「說起來,我們的勝負可還沒分呢!」寧芸學姐忽然笑道,語氣中帶著熟悉的挑釁,「你這個空王的位置,學姐早晚會拿走的,可別太早得意了。」
空王啊……對喔,那還是以前的名號。只是現在聽來,竟毫無波瀾。
「我都快忘了自己還有這麼個名號了。」我淡淡地笑了笑,「而且老實說,我對競速也生疏不少了。」
自從離開學院後,競速這件事就漸漸淡出了我的生活。
後來成了「楊三少」,接掌軍權,訓練的重心也早就轉向了戰術模擬與翼行實戰。
「真不像你啊,楊徽學弟。」她輕輕晃著手中的杯子,語氣像是有點失落,「印象中的你……應該是個對自由特別執著的人才對。」
自由嗎?
「我明白了,飛得再高、再遠,那都不是真正的自由。」我語氣柔和而深沉,「真正的自由,是那種明知道什麼是自由,卻仍願意選擇在秩序中飛行的心境。」
我微微一笑,眼神飄向窗外飄落的雪花。
彷彿又看見那個年少的自己,單純、莽撞、滿腔熱血地憧憬著天空與自由。
他的靈魂,也許還在我背後悄悄地看著,只是……不再那麼天真了。
寧芸學姐一時愣在原地,眼神裡寫滿驚訝與難以置信。
她眼前的,早已不是當年的空王,而是如今的赤皇。
那個曾為自由而飛的男孩,如今卻甘願被責任所束縛,只為了守護、為了救贖。
「自由啊……從來就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我輕聲道,眼神柔和而遙遠。「當真正接觸過自由之後,才會明白……原來家才是最美、最自由的地方。」
我停頓了一下,望向窗外的雪景。
「這顆地球只有一個,而家的位置也只有一個。不論你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建立它、想像它……最終你會發現,家從來不是枷鎖,而是讓人甘心停留的歸處。」
寧芸學姐望著我,沒有立刻回答,彷彿仍在消化這段話。那熟悉又陌生的我,早已不再是她記憶中的少年。
「怎麼有種錯覺……楊徽,你這一年像是經歷了人生百態、歷盡滄桑似的啊。」寧芸學姐苦笑著搖頭,語氣中混雜著驚訝與一絲心疼。
我輕輕一笑:「因為確實經歷了不少事嘛……但學姐妳不是也一樣?出了社會,應該也體會了不少現實的重量吧?尤其是自從嫦娥殞落後,整個社會的風氣都在改變,連帶著翼行也從榮耀象徵變成了質疑的物件……妳應該也不好過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剛踏入社會時還以為只不過是從校園轉換個場景而已,沒什麼不同。」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些苦澀,「但當嫦娥殞落那天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原本那些我從不關心的社會議題,忽然就變成了自己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那時我只想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到底錯在哪裡?」
「人啊,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動物。」我語氣平靜卻透著沉重。「在過錯發生後,大多數人第一反應,不是反省,而是自保。他們會急著把自己劃出錯誤之外,然後尋找替罪羊、宣洩情緒。彷彿只要指出一個具體的錯,就能證明自己無辜。」
「知錯,卻不願改錯,更不肯認錯。這不只是他人的問題,其實連我們自己也常如此。人總習慣用最膚淺的藉口,去推卸最深層的責任。而那些被掩蓋的核心問題始終未解……人心未變,就算表面再怎麼美好,也只會不斷重複同樣的錯,走向同樣的報應。」
「不是吧!楊徽學弟,你哪來這麼深刻的學問啊?」寧芸學姐皺起眉,一臉驚訝地看著我,「講話也太刁鑽了吧?怎麼感覺像老頭子在感嘆世道……」
我沒回話,只是笑了笑,順手拿起她桌上那瓶精緻的玻璃酒瓶,倒了點進自己面前的空杯子。
「等等!」她瞪大眼睛,「那是酒耶!」
「沒事沒事,我喝慣了,過去聚會時常喝。」我語氣自然,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你什麼時候變成酒鬼了……」她有些哭笑不得,又有點尷尬,「未成年可是不能喝酒的耶,學弟。」
我聳聳肩,像是沒聽見似的喝了一口,苦味入喉,卻比不上那段過去留下的餘韻。
「總之,就讓那段過去的榮耀……好好埋藏在心底就夠了。」我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疲憊,「我不想再競速了。」
因為,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
『所謂翼行,正是離天堂最近的距離。』過去的我,便是帶著這份信念與榮耀而活。
但競速的盡頭,往往仍是競速。對於稱號與榮耀的慾望,只會不斷輪迴,永無止境。
那些在賽場上吶喊著「自由」的少年們,或許並不知道真正的不自由,正是源自對自由的執著。
當有一天,真正得到了自由,那份目光也會開始從自己身上慢慢移開,轉而望向他人。
那一刻,人終於會明白:
自由,不只是飛得更高、更快,而是能意識到每個生命,本就都是自由的一部分。
「不想再競速了?你是說……放棄翼行了!?」寧芸學姐瞪大了眼,語氣裡滿是震驚。
我失笑地搖了搖頭:「翼行又不是隻有競速而已啊,寧芸學姐。還有航天、軍事……這些領域都仰賴著它呢!」
「軍事還說得過去……但航天?自從半年前嫦娥殞落之後,航天部門不是早就被全面凍結了嗎?」
我望向她,眼神沉穩而堅定:「相信我,學姐。它還沒結束!還有人在默默堅持。每一個熱愛翼行的人,心中都有一份對自由的憧憬,而這份夢想……並未熄滅。」
她的聲音驟然一頓,低聲問道:「難道……《月兔計畫》是真的?」
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都認為那只是有些網友自欺欺人的宣傳、一場騙局或早已夭折的理想。
但我卻清楚記得,對我而言,那不只是存在。
它曾經是整個翼行航天最燦爛的象徵,青鳥號的十公里光翼綻放,造就了翼行界的神話之刻。
(註:信鴿號則以101道防護盾獨力對抗罡風,締造了「以弱勝強」的軍事奇蹟。)
我還記得,那座懸掛在寒芒空間站中、與我身高相同的史努比玩偶,十幾年了,從未被撤下。
就算到了我即將離開那個世界前,它依舊靜靜地守在那裡,手中緊握著紀盈的那條手帕,隨太空微重力輕輕飄動。
人終究會被時代遺忘,成為歷史的眼淚,但那隻懸在天上的史努比,卻始終沒落下,靜靜陪伴著每一代仰望天空的靈魂。
「月兔……將搭乘著青鳥,朝著無盡的天空界限邁進。」我語氣輕柔,幾乎像在低語。
而神翼駕馭著天御力場,將從那無盡的天空界限重返。
月兔計畫不只是謠言,它是真實存在的。過去存在過,現在也仍在延續。
最關鍵的是白笙姐姐曾私下向我透露,他們正準備將青鳥號暗中送入「天御力場」進行初階段測試。
一旦成功,那架青鳥號將會被冠以新名──神翼青鳥號。
在大眾還對月兔計畫抱持懷疑時,只有我知道:這架青鳥,永不會墜落。
它是現階段唯一能與神翼赤皇號比肩的機體,兩者都是最接近第五世代零式戰翼的巔峰存在。
目前……就只剩「天御力場」尚未完全開發完成。
「總之,學姐你不用太擔心啦!」我笑了笑,語氣輕鬆卻帶著底氣。「現今的科技,其實早就足以讓翼行登上宇宙了,只是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實在不多罷了。」
寧芸學姐眨了眨眼,噘嘴吐槽:「哎呀~學弟你這說法,怎麼聽起來好像我們掌握了什麼外星人的黑科技一樣?」
外星人是不敢說啦……但黑科技嘛!確實有,而且……還是來自未來的我們自己。
「既然楊徽學弟這麼保證,那學姐我就放心了。」寧芸學姐彷彿吃了顆定心丸,終於鬆了口氣。
「走吧,待會吃飽後去滑滑雪,楊徽學弟你啊!最近真夠偷懶的喔!」寧芸學姐笑道。
「最近真的很忙啦!」
忙著幫神翼·青鳥號寫引數呢,哪還有時間滑雪……
「要加把勁囉!連紀盈學妹都比你認真,快學會了耶。」
「哎哎哎,別這樣!我可不想被她嘲笑!」
「是不是該燃起幹勁啦?」
「當然!要是被她說出那句『啊啦啊啦~楊徽哥哥真的很遜耶~』我大概會想鑽地洞吧!」
寧芸學姐笑著搖頭,忽然換了個話題:「不過話說回來,你跟紀盈學妹的感情,是什麼時候變這麼好的啊?」
「嗯?什麼意思?」
「上次見你們,好像相處得並不算融洽?」
我一愣,剛想反駁,卻又停住了。
「咦?我記得……飛行季的時候,寧芸學姐妳不是都很忙嗎?而且我幾乎都陪在紀盈身邊耶!寧芸學姐也幾乎沒找到我們。」
「呃……可我總覺得有那麼一幕:紀盈學妹在宿舍幫忙洗碗,你們好像……處得挺尷尬的。」
我身體微微一震,聽起來像是上個世界的記憶。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
「這麼說來,我好像也有印象呢。」昕雪學姐不知何時出現,語氣十分平靜。
我怔住了。
……連她也記得?
我苦笑:「簡單來說,這就是曼德拉效應啦,別太在意。」
「喔喔~集體催眠效果對吧?確實有這種說法。」寧芸學姐點點頭,倒也沒有多懷疑。
「我還聽說,也有可能是多重平行宇宙的理論喔~」昕雪輕笑著補了一句。
她那語氣,明明像是在開玩笑,卻讓我背後莫名發涼。
「我跟紀盈妹妹這麼好,相親相愛啊~」我無奈地笑著自嘲。
「是相愛相殺吧?」昕雪不甘示弱地接了句,語氣犀利得像刀。
寧芸學姐則笑著搖頭:「總之,加油吧!楊徽學弟,你應該也不想讓這麼重要的人失望吧?」
我沉默了片刻,腦中浮現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她才不會失望……大概只會在我面前笑瘋吧。
「好啦,我會努力的!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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