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前，紀盈的神情有些低落，看來是還沒玩夠呢。

不過也沒辦法，十天的旅程轉眼就到了尾聲，該回家了。

她手上捧著一顆雪球，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帶上車。

「紀盈妹妹喲～那雪球可帶不回家喔！回去路上就融光光了啦，下次再來吧！」我笑著提醒。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把雪球往雪地一拋，緩緩踏上車階。

不過才剛坐下，她又轉過頭來，語氣輕飄飄地說：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說的『下次』……莫非是指明天嗎？」

我一愣，笑出聲來：「哈哈哈～怎麼可能啦！這次大家都是忍著不回家才一起出來玩的，回去後可都要各奔東西囉。」

「啊啦啊啦～那還真是沒意思呢……」她嘴上說著不屑，語氣卻有點悶悶的。

我望了她一眼，故作輕鬆地提起話題：「不過呢～過年前還可能會有些行程喔。紀盈妹妹，要不要一起……去掃墓啊？」

她一聽，眉毛一挑：「啊啦啊啦！掃什麼墓啦！真沒意思。」

我笑了笑，靠近她耳邊輕聲道：「難道妳不想看看……妳過去的落地處嗎？」

紀盈微微一怔，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當然明白。

上個世界的她，是我與師父親手埋葬在父母墓旁的。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角落，但墓碑精緻可愛，我特別請人設計，放了一塊有她名字的玉牌，每年掃墓時，我都會過去陪她說說話。

而華邦時代則更困難了，我自己總是獨自抽空去，但要帶大家一起去，通常三年才有一次，還得包一架飛機。

「……啊啦啊啦～那好吧！」她悄悄別過臉，語氣依舊傲嬌，卻聽得出來低低的一絲顫動，「不過先說好喔～要是風景不滿意的話，人家可饒不了楊徽哥哥你喔！」

我笑了，不是因為她的威脅，而是因為她那一瞬間掩不住的軟弱與溫柔。

她都知道，一切都記得……卻仍願意陪我，走回她曾走過的終點。

「聞薰也一起來吧！」我轉頭看向前排的聞薰。

「好呀，非常樂意之至。」她點點頭，語氣輕柔得像微風。

我笑了笑，故意補上一句：「之後也有機會……去看看妳過去的落腳處，那可不得了，被稱為『柔宣祠』，幾乎每天都有數萬甚至數十萬的香客來朝聖呢！」

「可是……人家又沒那麼厲害，被稱為什麼柔宣神……其實真的很不好意思啦……」聞薰搔了搔頭，笑得有些靦腆，那笑容裡有一種謙虛，也帶點掩不住的羞愧。

「以前還是愛神呢！」我故意加重語氣，朝她眨了眨眼。

「嘿嘿嘿……」聞薰臉紅紅地笑出聲，像是想轉移話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請柔宣神保佑楊徽哥哥早日從變態恢復成正常人～」紀盈突然在一旁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拜起聞薰來。

「啊啦！紀盈，別這樣啦！」聞薰慌忙擺手，羞得直跺腳，「人家只是個普通人啦！」

紀盈轉頭看了我一眼，語氣一如既往傲嬌：「啊啦啊啦！楊徽哥哥依舊還是變態呢～這位柔宣神……果然不靈呢～」

我只能苦笑：「妳拜託錯人啦！要是拿供品來拜我，我立刻變成溫柔體貼好哥哥！」

「啊啦啊啦！那人家請昕雪學姐動手處理你好像比較實在呢～」紀盈哼了一聲，語氣甜甜的卻藏著壞心眼。

「嗚嗚嗚……這世界果然還是靠拳頭來維持秩序的……」

「對耶！那換我來祈禱看看吧！」我眼睛一亮，笑得一臉賊兮兮。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別亂來啦！都說聞薰只是個普通人，不靈的、不靈的～」紀盈連忙揮手，還一邊羞得躲開我的視線。

我卻已經雙手合十，神情虔誠得不得了，「希望能跟紀盈牽起紅線，讓這個小傲嬌好好見識一下本哥哥的致命魅力！」

「啊啦啊啦……」紀盈當場翻了個白眼，眼神都快要轉出雪地去了。

「哎～真靈啊！」我故作驚喜地喊道，「這小傲嬌超級喜歡哥哥我的！」

「楊徽哥哥……這樣自欺欺人真的有意思嗎？」紀盈語氣冷淡，表情卻忍不住抽動，彷彿在極力忍笑。

這時，連聞薰也被逗得咯咯笑出聲，「那……人家也來祈禱看看好了，可是……該怎麼做呢？」

我想都沒想就說：「照鏡子啊！」

聞薰一愣，然後露出經典級的尷尬笑容，像是不知道該接什麼，只能傻笑撐場。

「沒有啦沒有啦～」她趕緊擺手解釋，臉都紅了，「人家的母親那邊的教派其實不拜偶像啦，只是祈求天而已。希望大家都能和樂融融，身體健康。」

聽到她這麼說，我也沒再開玩笑，只是輕輕笑了笑，補了一句：「這才是真正的祈禱呢。」

「啊啦啊啦！不過真的很不公平耶！」紀盈氣唿唿地抱著手臂，鼓著臉說，「為什麼聞薰那邊的香火會比人家的多啊？明明人家也……不差呀！」

「紀盈妹妹唷～這也要計較喔？那時候都已經……沒感覺了吧。」我忍不住笑著調侃。

「嘿嘿嘿～」聞薰則依舊一臉天真地傻笑著，顯然沒太聽懂兩人在拐著彎說什麼，只是乖巧地附和：「不再香客多啦！虔誠就好～」

「不行！人家才不甘心輸給聞薰呢！」紀盈一臉決然，「要有排場！人家也要建一座紀盈祠！至少是少女專屬祠堂！」

我苦笑了一下：「聞薰可是公主耶～雖然聞若當初說什麼都不想見她，結果還是安排了國葬……我們這些市井小民，就別太執著了啦。」

(但實際上楊徽並不知道，自己前世死後也是國葬，甚至更隆重，後來進入柔宣祠，被遵奉為護法神之一)

「可是……人家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公主啦……」聞薰低聲回了一句，語氣裡沒有一絲驕傲，反倒像是在小聲拆我的臺。

這還真是聞薰的風格啊。

「啊啦啊啦！這絕對是在炫耀吧～」紀盈立刻氣鼓鼓地撅起嘴，「人家超想當公主的耶！結果妳卻說不想……這種人最欠欺負了啦！」

「人家沒有啦！」聞薰急忙搖手，語氣委屈又手足無措，「那……那公主的位置讓給紀盈妳，求紀盈別欺負人家啦～」

我一邊聽一邊在旁偷笑：欸欸欸，這種東西能說讓就讓的嗎？

「好啦好啦，別再鬧了。」我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提醒道：「妳看，大家幾乎都睡了，剩下的車程還有六個小時呢，先休息一下吧。」

車窗外夜色寂靜，車內則是一片昏暗，絕大多數人都或閉目養神、或沉默地望著遠方。

「啊啦啊啦～也就是說，旅行還沒結束囉～」紀盈一臉頑皮地湊過來，眼神閃閃發亮。

「但也不代表可以中途下車跑去玩，懂嗎？」我沒好氣地回應。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真是太不體貼了～」她撇撇嘴，一臉委屈。

「真正的體貼，是讓大家能趕緊回家休息，不讓他們再折騰。」我笑了笑，語氣溫柔。

「……好啦好啦，人家知道啦～」她嘟了嘟嘴，但語氣也收斂下來了些。

這時，坐在前排的聞薰忽然輕笑出聲，用手摀著嘴角說道：「呵呵呵……紀盈真的好像小孩子呢～」

「啊啦啊啦！」紀盈瞬間炸毛，轉頭瞪過去，「聞薰這是皮癢了嗎？居然敢說人家幼稚？」

「哎呀！沒有啦！」聞薰慌忙搖手，臉上寫滿了無辜，「人家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啦～」

紀盈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望著窗外。雪景漸漸模煳，時間彷彿凝結在這段緩緩行駛的旅途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開始點起了頭，最後直接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甚至中途有一度醒來，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卻也沒說什麼，沒有害羞、沒有掙扎，又悄悄地把頭靠了回來。

「主人儘管休息，若是快到站，奴婢會一併提醒主人與眾人。」古嬪輕聲細語，彷彿不想打擾這份難得的寧靜。

我轉過頭看向她，依舊是那般優雅端莊的姿態。而她的肩上，古妃早已酣然入睡，睡臉貼著她的側肩，像是熟睡的貓咪一樣。

「不用啦，我還不累。古嬪若覺得睏了，妳也可以先睡一會兒。」

「多謝主人的關心，但奴婢尚不疲憊。」

「那就……一起靜靜看著窗外吧。」

「是。」

「真的是……很開心的旅程呢，又那麼充實。」古嬪望著窗外雪景，語氣柔和得像風。

「是啊，真的很愉快。」我點了點頭，隨即又笑道：「不過，現在感嘆還太早呢！這只是個開始。還有下次，甚至下下次……全部都有，敬請期待吧，古嬪。」

「是。」她微微一笑，眼眸亮如星辰，「奴婢……一定會期待的。」

靜靜地看著窗外，從午後轉為傍晚，夕陽餘暉灑落雪地，彷彿渲染了一層帶著憂傷的溫柔。

那微微泛橘的光線，映照著整輛巴士，也映進心頭，有種斷腸人的孤寂與哀憫。

隨著夜幕將臨，巴士的燈緩緩亮起，也像是在宣告這趟旅程的尾聲正悄然逼近。

我輕輕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目光隨意地掃過座位間，紀盈已經從我肩頭移開，趴在另一側的窗邊，靜靜地望著前方。

而聞薰則端坐如常，卻早已合上雙眼，露出那祥和寧靜的睡顏。

她此刻的模樣安穩、柔和、沒有一絲沉重，卻讓我想起了從前那個病弱卻堅強的她。

我輕聲嘆了口氣，從椅背拿下自己的薄外套，小心地披在她肩上。動作很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過去那段回憶。

那些日子……曾經很苦吧。

看著她每次病發、發燒、疼痛難耐的模樣，心像被針刺一樣，卻從來沒有過任何怨言。因為我知道，那一切的苦，並不是她的錯。

而如今，那些過往竟似也變得溫柔起來。記憶如水，漸漸沖淡了苦澀，甚至讓人懷念起那段陪伴、照顧她的日常。

每當她微笑、說話，那些沉重與惆悵就會被她輕輕抹去，連時間都彷彿忘了流動。

我記得，那些為她餵食的時光，她總是乖巧地張口，一口一口地吃完後說著：「謝謝」、「真好吃」……就像個任誰都捨不得放手的小女孩。

半夜她發燒時，我從未恨過命運，也不曾怨懟她虛弱。

從最初，我就已經決定揹負她的過去與痛苦，就讓我一個人，承受整個世界對柔宣的虧欠。

但現在，看著她安然入睡、像個普通的女孩一樣自然地唿吸……我真的，感到無比欣慰。

過去的她是那隻『籠中青鳥』，神聖、沉默、帶著枷鎖。

如今，她不再困於籠中，也不再是誰的信仰，只是個天真、普通、會笑會鬧的少女──聞薰。

這樣……就很好。

「楊徽哥哥……」

「吵醒妳了嗎？聞薰，抱歉。」

「嗯嗯……」聞薰輕輕搖搖頭，聲音柔得幾乎要隨夜風一同飄遠，「人家剛好醒來而已……只是剛才做了一個非常、非常溫暖的夢。」

「夢到什麼了？」

她垂下眼眸，嘴角悄悄漾起一抹如月光般的微笑，「夢見楊徽哥哥、姐姐大人，還有人家……三個人一起住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雖然狹窄，卻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我聽了不禁一笑，「那可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夢！既然是妳做的夢，那就絕對是預兆！」

「嘿嘿……哪有啦～人家現在可沒什麼神力啦！」她摀著嘴輕笑，「再也聽不到上天的啟示了……大概是……天神也對人家失望透頂了吧？」

我輕輕揉了揉她的頭，「別傻了，這才不是失望，而是……上天還欠妳太多，所以特地把妳送回人間，好讓妳這一世好好被愛，好好開開心心地活著。」

聞薰愣了一下，隨後低聲笑了，笑容裡混著些許羞赧、些許解脫，「嗯嗯～既然楊徽哥哥這麼說了，那人家就不客氣囉！」

她輕輕靠在座椅上，喃喃道：「要好好珍惜現在的每一天，不想等到最後才再次後悔……」

為了她不惜曾經陷入修羅，但我也不曾感到後悔過，因為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彌補的。

────

【往事】

聞薰……她在哭泣！她的夢想正漸行漸遠。

而我……難道就要這樣輕言放棄嗎？！

聞薰……我的承諾……我的希望……難道真的在絕望面前不值一提嗎？

可惡──！？

「──就是因為有你們！聞薰……才要獨自承受這世間的一切惡意──！！」

「給我擋住！！」

「聞薰，我可以的！！」

「我的信念，我的力量，將成為妳的利劍！」

「我是修羅！我要化不可能為可能！！」

我承受著這個世界的所有罪惡！！

聞薰，這就是妳一直以來所感受到的世界嗎？！

這份痛苦，這份無助，這份身負萬千人的命運，卻被世界所背棄的孤獨……

我終於感受到了。

但妳放心，我不會退縮！

這一擊，我將擋下！！！

註：《天空界限》焚天之翼：最終完美的覺醒

當我獨自駕駛信鴿號，迎向罡風的那一刻，我便已明白：

聞薰，不只是我的信念，更是我唯一的信仰。

即便全世界與我為敵，我也從未對這份信念動搖絲毫。

即使我所做的，未必是正確的選擇。

即使前方的道路佈滿荊棘與質疑。

──但這是由我開啟的故事，就該由我親自去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