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身分的桎梏與歡聲的笑語
拿起衣服走進澡堂,熟悉的蒸氣迎面撲來,狹小的浴缸依然如昔,卻讓人異常懷念。
過去,自己常和師父在這裡泡澡。說起來也奇怪,明明同浴,她卻從未感到不自在,因為師父從未把自己當作女人看。
不,其實不是性別的問題。對華邦人而言,更重要的是「身分」。
無論是古嬪古妃的侍女、武思武肇的侍衛,又或者紀盈與小云的特工,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女人,而是被賦予任務的存在。
她們的價值,來自完成使命。成功是理所當然,失敗則往往是死路一條。
而我或許成了她們的例外,也許是為數不多的救贖。因為我從不要求她們完成什麼,只希望彼此都能快樂,能幸福。
這大概才是「柔宣之志」的真正意義吧。
曾經的聞薰,看似無憂無慮的公主,其實內心飽受枷鎖束縛。她渴望一把利刃,一個能打破命運的人那就是「超越者」。而我,終究還是成了那個人。
身分的牢籠曾困住她,也困住我。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赤皇」或許不是她的夢想,而是我強加給「柔宣」這個概念上擁有一種「莫須有」的信仰。
我站起身,拿起毛巾,擦拭著身體,腦海卻浮現那天的記憶。
──「好歹妳也是我的媽媽啊!」
我永遠記得,那一瞬間師父落下的眼淚。
她養育我,是為了贖罪,為了贖回毒殺我母親書若璃的過錯。即使事實並非如此,她卻依然深信不疑。
當聞若第一次告訴我那個真相時,師父沒有否認。
她承認了不只是事實,而是她內心的懺悔。
這份愧疚,我也懂。
那時我太遲讓聞薰與聞若和解,太遲讓自己鼓起那「正義遲來」的勇氣。明明知道聞薰一定不會責怪我,但我還是固執地揹負著「赤皇」的意志。
只是現在想想,或許……那意志從來就不是她的,聞薰或許根本不等於「柔宣」,只是一份強加給聞薰自欺欺人的崇高信仰罷了。
聞薰要的,其實從來都很簡單,只是希望大家都能保持笑容。
那不是虛偽的禮貌,也不是粉飾的太平,而是發自內心、真誠的歡笑。無論走到哪裡,她都希望人們能這樣開開心心地活著。
這就是她年輕時渴望帶給這個世界的光亮。
可惜,那份純粹的初衷,最終卻被強加上一個名號:「籠中青鳥」。
她不過想做一隻自由飛翔、帶給世人幸福的鳥,卻被人性貪婪的鐵籠所困。
比武招親那一戰,是最殘酷的寫照。
沒有人為她擔憂,沒有人思考她的心情,所有人關注的,只有駙馬的地位與「青鳥」尚未被壓榨殆盡的價值。
她成了商品,成了光環,成了供人利用的象徵。
正如祂所言:「聖人的誕生,何嘗不是一場悲劇?」那些本該由人類自己揹負的責任,卻全都推給了她。
這不只是逃避,更是一種對理想的怠慢與不負責任。
直到她離開的那一刻,世人才驀然驚覺:聞薰的美好及偉大,可惜卻已經太遲了。
事後的悔意從來無法撫平生前的孤獨,而她也早已不在那個國家了。
至於聞若……她的醒悟,比所有人都還要晚。
直到我拿出真相,她才真正悔悟繼承「青鳥」的遺志,成為「青帝」。
雖說聞若後來的確繼承了聞薰的夢想,也治理好這個國家。
但那又如何?那個夢的原主,已經不在了。
如果不是這場第二世代的重生,那些遺憾恐怕永遠都是遺憾。
不會有紀盈開始變得嬌氣了,也不會有聞薰露出傻傻的笑容,更不會有小云開啟那副皮到讓人頭痛的模樣。
但正因如此,這樣的變化,何嘗不是對「身分」的徹底瓦解?
那些曾被命運桎梏、被角色束縛的靈魂,終於在這裡開始活得像個人。
我踏出浴室,還沒擦乾頭髮,就看見三人坐成一圈,正興高采烈地抽著鬼牌。笑聲與爭吵交錯,彷彿世間煩憂都與此無關。
「嘿嘿嘿~」我得意地笑了一聲,「有人輸了嗎?我可是等不及要給輸家搓湯圓囉!」
「啊啦啊啦~」紀盈馬上尖叫起來,語氣裡帶著無奈與驚慌的混合毒舌:「剛洗完澡就只想搓湯圓,楊徽哥哥你果真是……十足的變態呢!」
「紀盈盈剛剛輸了一把耶,連續兩次第一抽就抽到鬼牌,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小云一邊抽牌一邊笑道。
「啊啦!那是運氣不好啦!」紀盈理直氣壯地說,但語氣已經有些飄。
「剛剛也是,才抽兩張就中鬼牌。」小云補了一句,語氣聽起來還是很無辜。
「啊啦啊啦!那是……鬼牌看人家太可愛啦,忍不住自己跳出來了!」紀盈嘴上強撐,眼神卻開始飄移。
「那紀盈妹妹,這樣是不是……欠一次搓湯圓囉?」我笑得一臉賊樣。
「啊啦!奇怪耶!楊徽哥哥明明沒加入,為什麼你就能懲罰啦?這不公平啦!」
「這不是等你們結束我再加入嗎?」我攤手裝無辜。
「還是楊徽哥哥,人家的牌給你玩?」聞薰忽然微笑開口,語氣相當柔和。
「不用啦,看妳們玩我就覺得挺刺激的。我先熱個身好了。」說著,我手已經伸出去裝作搓湯圓的姿勢。
「啊啦啊啦啊啦!才不要啦!楊徽哥哥走開啦!再過來人家可要去洗澡囉!」紀盈氣急敗壞地一邊閃躲,一邊臉紅。
「嘿嘿嘿~」聞薰一如既往地傻笑著,語氣輕飄飄的。
或許她早就看穿了一切。那些偶爾的輕浮與發呆,根本不是什麼遲鈍,只是她選擇扮演好那個讓氣氛不尷尬的角色。
「嘿嘿嘿~」小云也笑了,眼神卻是看著紀盈的,「猜猜鬼牌在哪裡呀~紀盈盈?」
不像傻笑,更像是準備看好戲的表情。
紀盈自信地抽了一張牌……
小云整張臉立刻亮起來,笑得像個剛中獎的小孩;反觀紀盈瞬間黑臉,整個人都垮了,看也知道抽到鬼牌了。
「啊啦啊啦!聞薰~這張是鬼牌喔~來來來,麻煩抽一下下啦~」紀盈立刻轉頭求救,笑容裡寫滿了心虛。
我差點暈倒在原地:「紀盈妹妹喔!哪有人這樣玩鬼牌的啦!」
「人家跟聞薰是朋友嘛!不,是好・閨・蜜!」她理直氣壯地撒嬌起來,還邊說邊拿著鬼牌靠過去。
「啊啦!還真不服輸呢,紀盈盈~」小云忽然露出一抹不太妙的笑意,語氣慢慢低了下來,「真的……很・不・乖・喔……」
喂喂喂,這已經不是普通的不乖了吧!這樣亂搞遊戲規則,誰都會生氣啊!
「可別逼人家和聞薰公主殿下聯手喔~」小云語氣帶著明顯的威脅,笑得一臉腹黑。
「啊啦啊啦!好啦好啦!」紀盈一邊碎念,一邊默默地把牌收回來重新洗牌,然後乖乖遞給聞薰抽。
「那就這樣吧!犯規的人要被我搓一次湯圓!」我提議道,語氣一本正經,笑意卻藏不住。
「啊啦~那人家倒是想親身體驗一下楊徽哥哥口中的『搓湯圓』呢~」小云笑得嬌滴滴,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曖昧。
「啊啦啊啦!這根本是針對人家啦!」紀盈立刻跳了起來,氣得跺腳,「這不公平啦!竟然這麼不信任人家~」
「妳剛剛幹了什麼事,妳自己還不知道嗎?」我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啊啦啊啦……」紀盈瞬間語塞,臉頰鼓起,明顯心虛。
「嘿嘿嘿~」聞薰從頭到尾都是那副傻傻的笑容,「不過這樣說……人家也有點想犯規了呢……」
「啊啦!這群人根本是來享受懲罰的啦!」紀盈整個人跳了起來,氣得跺腳,臉都紅了。
「對呀對呀~」小云笑得一臉無辜,語氣卻壞透了:「聞薰公主殿下,一起犯規吧?讓紀盈最輸!好姐妹就該一起被搓湯圓,這才夠感情深~」
「啊啦啊啦!哪有這種邏輯的啦!」紀盈氣得臉都漲紅了。
聞薰偏了偏頭,微笑依舊:「但如果能一起被搓,好像也……挺開心的呢~」
「妳妳妳妳們這群人真的壞透了啦!」紀盈一邊氣,一邊縮起肩膀防備,「人家今天一定要贏一次給妳們看!」
「那楊徽哥哥也想被搓湯圓嗎?」小云忽然問道,笑得一臉純真。
她恐怕也不太清楚這個「搓湯圓」的真正含義,但大概知道只對紀盈特別有效。
畢竟,對紀盈這麼瞭解,就知道她最怕人碰她,哪怕是熟悉的人觸碰,她還是會馬上露出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也不錯嘛!」我攤開雙手,一臉認真地說:「被三位美少女搓湯圓,肯定是我楊徽此生最大的福氣啊~」
聞薰和小云同時笑了出聲。
只有紀盈滿臉震驚,額角青筋微跳,嘴裡喃喃念著:「變態……變態……」
「來吧!請公主殿下們,親自來搓湯圓囉~」我笑著抬起下巴,一副「甘願受搓」的表情。
「啊啦?」聞薰微微一怔,眼神露出些許驚訝,不過並未拒絕,反而溫柔地伸出雙手,輕輕揉起我的臉頰。
那手勁極其柔和,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連她自己都笑出聲來:「呵呵……」
「原來這就是搓湯圓啊~」小云看得津津有味,「難怪紀盈盈會那麼討厭~對她來說絕對羞恥度爆表~」
下一秒,她也伸手上來了,「呵呵呵~挺有趣的嘛,換我搓搓看~」
我臉被她一把抓住,完全變形:「喂喂……只能搓不能捏啦!捏了可要收錢的!」
「來~紀盈盈,輪到妳囉~」小云滿臉期待。
「人家才不想跟變態玩遊戲呢!哩──!」紀盈氣唿唿地吐出舌頭,還特地做了個比鬼臉的表情,模樣活像是聞若附身。
「不行不行!人家這一把一定要贏!」紀盈整張臉紅得像快燒起來一樣,「哪能每次都這麼羞恥!」
「很期待紀盈妹妹的逆轉勝喔~」我笑得一臉欠揍。
「啊啦啊啦!楊徽哥哥走開啦!你根本帶衰!」紀盈氣得一跺腳。
「啊啦啊啦~好過分喔~人家要哭哭囉~」我故意用她們的語調模仿,聲音嬌嬌的。
小云和聞薰當場笑出聲來,整間房間都是柔和的笑意。
「沒關係啦,楊徽哥哥,來幫我們助陣,戰勝萬惡的紀盈盈~」小云笑得一臉壞勁。
「啊啦!你們這些人都在欺負人家!還說人家邪惡,豈有此理啦!」紀盈氣唿唿地嘟起嘴,雙手抱胸,整個人像只炸毛的小貓。
見場面快鬧翻天,我趕緊拍拍手緩解氣氛:
「好了好了~我們是來開心玩的啦,別真的打起來了。」
「那我和紀盈妹妹一組,來擊敗妳們這兩位。」我坐到她身邊,笑得理直氣壯。
「啊啦!人家跟聞薰公主殿下都被拋棄了啦,好難過喔~」小云一副假哭臉。
「可是……」紀盈狐疑地看著我,「楊徽哥哥手上又沒牌,怎麼幫人家?」
我立刻拍胸脯:
「精神上支援妳!」
「啊啦!有個屁用啦!」紀盈一邊罵一邊笑,整個人氣到笑場,臉都埋進牌堆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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