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命運的形狀,彼此的名字
隨著過年的鐘聲敲響,我、武思、古嬪、古妃、聞若、聞薰還有師父,圍坐在熱氣騰騰的圓桌前,一如真正的一家人般共享團圓飯。
「話說回來……」我瞄了一眼正在開心扒飯的聞若,「師父,聞若這樣住妳家吃妳的飯,有乖乖繳生活費嗎?」
「蛤?!」聞若差點把嘴裡的米飯噴出來,「還要收本女皇的生活費?你搞錯重點了吧!再怎麼說……你可是本女皇的人耶!還要收費?」
「呵呵,這點倒是沒錯。」師父一邊夾菜一邊笑著調侃,「不過楊徽,真是恭喜你啊,竟然能收服這位公主殿下。」
「收服什麼啊……那都是被逼的啦……」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欸欸欸!明明是本女皇被逼的吧?你不要講得自己好像很委屈一樣!」聞若瞪大雙眼,叉腰抗議。
「好啦好啦!我的錯、我不好!」我聳聳肩,露出一臉調皮卻又有點無辜的笑容,隨手夾起一片蒟蒻,厚厚沾上哇沙米,舉到她面前。
「來嘛~未婚妻大人,吃一口呀。」
聞若一臉戒備:「……你這傢伙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哪有啊,我只是想表達一點誠意嘛!」我裝模作樣地攤手,臉上卻寫滿了「我很壞」。
「不對不對!你一定是故意的!你一定記得,那天哇沙米的懲罰壽司……」
「哎呀,原來妳還記得喔?嘿嘿,那可是充滿哇沙米的愉快回憶呢~」
「回憶個鬼啦!本女皇最討厭哇沙米了!」
※註:《天空界限》公主變僕人的賭約
我立刻轉頭唿叫救兵:「聞薰,來說說妳姐姐,這麼挑食怎麼行?」
「你這傢伙也太壞了吧!居然把屠刀交給聞薰!」聞若氣得摔了筷子。
而聞薰只是乾笑兩聲:「嘿嘿~不過姐姐大人,挑食真的不好唷~」
「聞薰!居然幫著楊徽說話?這是赤裸裸的姐妹反間計啊!」
我得意地晃著筷子:「所以,吃還是不吃?」
聞若咬牙切齒瞪著我,最後還是接過那片沾滿哇沙米的蒟蒻,閉上眼睛一口吞下。
下一秒,她整個人就像蝦子一樣蜷縮在椅子上,眼角噴出眼淚,「嗚嗚嗚嗚…………」
「聞若對哇沙米有點敏感啦,吃一點就會瞬間飆淚。」我忍不住補充道。
「啊啦!人家真的不知道啦──」聞薰雙手捧臉,滿臉震驚無辜。
「水……水……」聞若嗚咽著舉起空杯,眼淚都快把桌子淹了。
我看了眼她杯子,早就空了,只好將自己的遞了過去。
她接過去沒猶豫,仰頭一口勐灌。
過了幾秒,終於緩過來,癱在椅背上喘氣。
忽然,她皺著眉頭看著手中杯子:「這……好像不是本女皇的杯子耶……」
我挑眉一笑:「是啊~咱們這算是……間接接吻吧?」
「你你你──你這個死狗奴才!腦袋裡能不能想點正經的事啊?!」聞若氣得眼珠都快翻上去,「每次都只會設計我!」
「好啦好啦~戀愛喜劇演到這裡就該收工了。」師父端著碗湯坐回桌邊,搖頭輕笑。
這時武思不動如山地淡淡說道:「所以……楊徽是真的想不開?」
「蛤──?!」聞若炸了,差點跳起來拍桌,「武思妳說什麼?!誰想不開了?放肆!放肆!大不敬!」
「哪有辦法呢……王命不可違嘛。」我故作無奈地攤攤手,「反正嘛,就當是多了一個專屬的……歡樂沙包,也挺不錯的啦~」
「等一下!」聞若氣到變音,「本女皇可還坐在這裡呢!你說什麼?歡樂什麼東西?」
「啊~抱歉抱歉,口誤啦,是專屬未婚妻大人。」我一本正經地補刀。
「你這死狗奴才給我站住──!」
「這婚後的生活啊……絕對是天天吵吵鬧鬧的。」師父無奈地搖頭,語氣中卻帶著一絲笑意,「話說回來,昕雪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
「這個……」我頓時語塞,臉色也有些苦惱,「確實……有點棘手。」
「哼,真沒用!」聞若立刻挺身而出,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就交給本女皇來說明吧!」
雖然嘴巴這麼說,但我知道她的用意,她想一肩扛下所有罪名。
畢竟,聞若與昕雪素來不對盤,砲火若是從昕雪那邊來,也只會朝她集中;這樣一來,昕雪不僅不會怪我,反而會更嫉妒地針對聞若。
也許她早就想好了,用這種方式促成某種和解,哪怕兩人表面還是互吵,但至少能慢慢習慣彼此存在。
「還是我也去吧……」我低聲道,不願讓她一人揹負這種沉重。
「不必攪局啦,死狗奴才!」聞若立刻回頭怒瞪我,卻難掩眼底那抹暖意,「這本來就是華邦的事,暫時也與你無關。」
「怎麼?現在想裝同情?本女皇可沒那麼脆弱,哪需要你來體貼?」
她叉著腰,眼神堅定,「別忘了,本女皇的目標可是世界第一女皇,區區誤會與衝突,還輪不到你來擔心!」
「呵呵呵!」她笑得驕傲中帶著倔強,活脫脫就是一隻驕傲的孔雀。
──真拿這個傲嬌女皇沒辦法。
明明想保護我與昕雪的關係,卻偏要說我是來「搗亂」的,嘴上趕人,實際上是想讓我輕鬆些,別兩頭為難。
聞若本就是個極聰明的人,但也常常意氣用事,說話做事時常讓人佩服,也偶爾令人皺眉。她就是這麼一個矛盾體──令人無法單純討厭、甚至因此更加著迷。
正因為那份矛盾,才讓她顯得真實而立體。
「好啦好啦,吃飯吃飯!」聞若突然開朗一笑,氣氛一轉,「聞薰~妳也來點哇沙米吧?」
「哇!這是又要姐妹相殘的節奏嗎?」我大笑。
「嘿嘿嘿……」聞薰只是傻笑著,看似漫不經心,卻還是照做了。
她小心沾上一點哇沙米,優雅地將它放入口中,細嚼慢嚥,竟毫無異樣反應。
「欸……妳真的沒事喔?」我忍不住問。
「還好啦……人家只是覺得……這味道有點嗆,但也挺有趣的……」聞薰微笑著搖頭。
忽然,她語氣一轉,眼神落在我和聞若之間:「人家也來幫忙跟昕雪姐姐說明……可以嗎?」
聞若表情瞬間收起嬉鬧的笑意,認真地望著她,「不用了,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聞薰,妳不需要為我揹負什麼。」
她這一瞬間的眼神無比堅定,那副一貫傲嬌的模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罕見的成熟。
聞薰微微一愣,似乎從未見過姐姐如此正經地說話,甚至還有點帥氣。
隨即,她輕輕一笑,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感慨與安慰。
──或許,就如她曾說過的預言:「她雖然目前不夠穩定,但當她真正成熟的時候,或許一切都會有所改觀。」
※註:《天空界限》命運的承諾
今天,聞薰似乎親眼看見了那一絲轉變的曙光。也許這正是她最希望看到的那個走向成熟、令人驕傲的姐姐。
「總之啦!」聞若叉腰一臉囂張,「今天要是林昕雪回來,本女皇一定會立刻挑釁她!齁齁齁──想到她那張屎臉就覺得超療癒!」
一旁眾人面面相覷,不禁對這位自稱女皇的幼稚行徑翻了個白眼。
───────────────────
午飯過後,大家各自散去,只有聞若還賴在沙發上。武思難得放假,翻出遊戲機來找她對戰。
結果慘烈。
「聞若妳真的不行!這已經是第五場了吧?」武思毫不留情地打擊士氣。
「可惡可惡可惡!再來一把啦!」聞若咬牙切齒,整個人都快跳起來。
「不想虐妳了,我還是交給聞薰公主殿下來處理好了。」武思笑著把手柄遞過去。
「啊啦~人家真的不會玩啦……」聞薰擺出一副無辜又想逃跑的表情,語氣嬌怯。
「但妳看妳姐那副不甘心的樣子,光放水也很難演欸,麻煩妳出馬啦,女皇的自尊心要碎了。」
「唔……那就玩一下下吧。」聞薰終於點頭接下手柄。
事實證明,她雖然說不會玩,但反應意外地靈敏,一上場就壓著聞若打。
「欸欸欸──不對吧!我……居然會輸給聞薰……?」聞若癱倒在沙發上,滿臉不可置信。
「這也太菜了吧……」我在一旁忍不住吐槽。
說起來,這個世界的聞薰與武思關係其實沒有前世那麼緊密。
少了主從的束縛,多了幾分平等的友誼。對武思來說,聞薰不再是那個敬仰至極的主人,而是偶爾會一起玩遊戲的朋友。
「啊啦~人家還是站著不動給姐姐大人打好了啦~」聞薰舉手投降般地苦笑,一臉準備放水的模樣。
「不行!」聞若氣得跳腳,聲音都破音了,「這樣也太丟臉了!再來一局!」
聞薰小小地嘆了口氣,彷彿終於明白武思當時那副「想逃」的眼神有多麼真誠無比。
───────────────────
幾分鐘後……
「嗚嗚嗚嗚!」聞若攤倒在地毯上,抱著遊戲手把像剛輸完國家級比賽。
她完全沒料到聞薰的反應能力異常優秀,每當兩人角色近身纏鬥時,她總是慢了那麼半拍,反被反制踢飛。
「聞薰很有天分耶!」我驚訝地看向她。
「嘿嘿~沒有啦~只是覺得姐姐大人出招前都會有一點點小動作……人家稍微預判一下,就大概知道要幹嘛了~」聞薰語氣仍然是標準的撒嬌音,偏偏說出來的卻是超理性的戰術解釋。
我聽得目瞪口呆:「哇塞!聞若妳真的完全被妹妹大人摸透啦!」
「不管了!」聞若咬牙切齒,眼眶都泛紅了,「本女皇也要買一臺!從今天起閉關苦練!誓死雪恥!」
「欸欸欸!不用這麼認真吧?」我一邊勸她,一邊被她拉著衝出家門。
「狗奴才先借一下你的錢包!走!出征!」
「欸……現在是過年耶……商店會開嗎……幹嘛這麼認真啦………」
「當你體會過『十連跪』的羞辱之後,再來跟本女皇講這種風涼話吧……」她咬牙切齒地回頭。
隨後我抬頭望了眼天空,烏雲沉沉,壓得低低的,感覺有些不太妙。
最糟的是我們根本沒帶傘。
但聞若理智線早斷光了,一臉「本女皇不服輸」的決心,繼續拉著我往前衝。
「喂喂喂!妳就這麼急喔!」我邊跑邊吐槽。
忽然,幾滴雨水打在臉上。
「欸?下雨了?」聞若愣住,抬頭一看,臉上終於浮現一絲人類該有的理智,「狗奴才……你有帶傘嗎?」
「怎麼可能會有啊!」
「嘖!真沒用。」
「欸欸欸!妳搞清楚,是妳剛剛像發瘋一樣拉我出來的吧!?氣死我了!」
「等等!雨變大啦!」聞若小小尖叫了一下,拉著我飛奔到旁邊的公車站躲雨。
「唿……」我們雙雙坐在長椅上,看著窗外雨幕愈來愈密。
「看起來……還得下好一陣子呢。」聞若看著手機,語氣難得平靜。
「要不要打給古嬪她們,讓她們幫忙送傘過來?」
「……先不用吧。」她低下頭,小小聲地說,語氣異常含蓄。
我一怔,「哎?這不像妳啊?妳應該會很自然地下命令才對吧?」
她抿著嘴唇,眼神飄忽地看著地板。
「仔細想想……這莫非是……約會……?」
「哪來這麼大逆不道的想法啊,聞若。」我無奈苦笑。
她忽地瞪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好好好!是!約會!就當是約會!」我立刻投降舉白旗。
她這才心滿意足地撇過頭,悄悄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聲音細如蚊鳴。
「哼……本女皇可是破例才跟你約的呢……」
「一直一直……都很喜歡你!」聞若突然語氣高昂地說,彷彿一股壓抑了好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一怔,轉頭望向她。
她低著頭,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說不出口。
「明明最早的是我……從一年級飛行季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那時明明還那麼平凡……可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為什麼……最後卻是聞薰?為什麼……」
「蛤……?」我有點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腦袋嗡地一下。
她抬頭,一雙眼睛直直望著我,幾乎是帶著哭腔地喊道:
「別裝傻了!你明明都知道的!我一直、一直……都喜歡你啊!」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
「妳……好像曾說過什麼一見鍾情嗎?聽起來像場玩笑……」
「……那不是玩笑……」她咬著嘴唇,輕聲低語,「只是……太害怕了……所以就不敢說得太真。」
「我們會沒有結果,不就是因為相互傲嬌嗎?」我苦笑著搖了搖頭,「反而是聞薰,坦率多了……何況妳也確實做過很多錯事,讓我真的很難釋懷……」
聞若的嘴唇動了動,卻沒反駁。
「妳外表總是一副嘻皮笑臉,其實內心比誰都敏感……當時我看到妳那次哭了、崩潰,我就知道妳是真的後悔了,其實我內心也何嘗不也是難過不已。」
我頓了頓,語氣平靜卻誠懇:「但妳也知道,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說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終究還是必須抱憾終身,或許殘酷!但是妳對聞薰的誤會……已經太過了……」
她深深垂下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似的,過了好久才輕輕說出一句話:
「可是……我還是會嫉妒啊……她明明比我晚認識你,卻能那麼自然地牽起你的手……而我……卻只能站在原地裝作不在意……」
「那妳要我怎麼辦?」我一邊嘆氣,一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過去都過去了啊,笨蛋。現在的我……只能隨時悉聽尊便。」
過去的聞若,早就該拍掉我的手、狠狠瞪我,然後罵我個狗血淋頭。
但這次,她只是輕輕抬頭,眼裡溼溼的,卻沒有怒火,反而帶著某種說不出的脆弱。
就像過去那層傲氣,終於開始鬆動。
「總之……」
聞若突然吻了上來,那是一種幾近用力的親吻,毫無預警,也毫無遮掩。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清醒時主動親我,不是因為賭氣,也不是因為醉酒,而是來自某種堅定的衝動。
那一刻,我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真的……何嘗不覺得聞若……很可愛呢?
也許正因為她可惡,所以才更可愛。
這份情感,矛盾得不講道理,卻又比任何事都來得真實,不是理性的掙扎,而是情緒的堆疊,讓她在我心中刻下了比誰都深的印記。
我們的鬥嘴從來不用演,總能毫無顧忌地講幹話、講中二之言、講些明明不該講的曖昧話。
那種關係……太自然了,自然到連心跳都跟著熟悉了起來。
而當我們笑著罵彼此「笨蛋」時,我知道,那其實是比「我愛你」更真實的某種東西。
我當然喜歡她,但也很討厭她。
這份喜歡,是被無數次怒火、失望、心疼與妥協縫合出來的。不是完美的、也不乾淨,但反而因此而完整且深刻。
甚至我也明白,自己曾經打著「是為了聞薰」的旗號,去幫助她、保護她、給她最後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但……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我明白,我真正想保護的……從頭到尾並不只是聞薰。
而是這個吵吵鬧鬧、哭哭笑笑、惹人嫌又惹人愛的──聞若。
所以我才甘願化身為赤皇,為她斬斷那些陰影與牽制,哪怕自己滿身業障,也要替她披荊斬棘。
不是為了誰的遺志,而是為了她能自由地做自己。
我的眼淚終於無聲滑落。
不是為了誰而哭,而是為了這份命運中早已註定的惺惺相惜。
我們都曾是時代的受害者。
無論是紀盈、聞薰,還是聞若與我。
我們從沒選擇過命運,卻一步步成了它的形狀。
楊焉、齊妃,甚至那位掌控朝局的姥姥派首領張讓……
他們構築的,不只是政權與鬥爭,而是一座座沉重的囚籠,把我們都囚在了裡頭。
在醒悟之時,早已身不由己。
只能咬緊牙關,一步步走下去。
我成了赤皇,她成了青帝。
一人斬荊棘,一人斷鎖鏈,揹負著這個時代無法逃避的重量。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期盼著自己仍是凡人的那一天。
仍有一點脆弱、一點逃避、一點任性。
仍能像現在這樣,什麼也不想地牽著大家的手,偶爾逗逗彼此,笑到淚水都流出來。
那才是我們最想守住的未來。
不是王座,也不是榮光。
而是能做「凡人」的資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