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北行
陳默醒來的時候,燈還亮著。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他不知道睡了多久。桌上的竹片還攤在原來的位置,旁邊堆著幾卷他翻過之後沒有收回去的卷軸。他把手從桌面上移開——掌心貼著木頭的時間太長,木頭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林九從裡間走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走吧。」
陳默沒有問去哪裡。他把竹片收好,站起來。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還是涼的。
兩個人走出古淵派。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溼的氣味。走了一陣子之後,陳默開口:「那些鬼是從哪裡來的。」
林九走在他旁邊,腳步很輕。走了一段路之後才開口:「你在礦洞裡碰過的那個東西。它會分裂。」
陳默的腳步慢了一拍。然後恢復原來的間距。他沒有接話。林九頓了一下,又說:「它分裂出來的分身沿著地脈走,找到陣法就住進去。陣法被改寫了,鬼是改寫之後生出來的執行者。」
陳默蹲了下來。右手貼在地面上,停了三息。他沒有讀到什麼異常——只是習慣性地確認地面的溫度。收回手,站起來。
走了一陣子之後,他開口:「所以它們認得我。」
林九沒有否認。他的視線落在前方,像在判斷距離,過了一陣子才說:「認得。你的身體在礦洞裡被它讀取過。它們記得你。」
陳默沒有再問。他繼續走。
天亮了。
千凝回到陣紋道的第三天,找到了溫良帶走的那批書。她翻到「對頻者會被鎖經脈」那一頁的時候,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她沒有抬頭。腳步聲停在她身後約五步的地方。她認得這個聲音。陣紋道保守派的人,姓周。她和他沒有過節,但也沒有交情。
「千凝。你帶回來的那個人的資訊——溫良的書應該交給宗門處理。不是你一個人讀的。」
千凝把那一頁讀完了。她的指腹貼著書頁邊緣,感覺到紙張的溫度比周圍高了一些。她把書闔上,收進懷裡,然後才轉過身。
「我讀完了。」
她站起來,從那人身邊走過去。那人沒有攔她,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出去之後,在走廊轉角停了下來。背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她等了一陣子,確認那人沒有追出來,才繼續走。陣紋道的日光從屋頂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肩上。她把懷裡的書按了一下,確認它還在,然後往北走。
陸鳴回到殘陽會的第四天,蹲在一箇舊陣法的殘骸旁邊。他蹲了很久。手掌貼著地面,閉著眼,耳朵朝著某一個方向。他聽到了一些東西——不規則的間隔在移動,規律的震動正在覆蓋地表。他聽到了鬼的聲音,也聽到了其他東西:那些聲音的來源方向,與陳默的移動方向一致。
他還沒有站起來,就感覺到了有人靠近。腳步聲在他身後約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那人蹲在他旁邊,隔著一段距離。過了一陣子,那人開口:「你從礦洞帶回來的聲音訊率——殘陽會現在需要站隊。赤煞門和鎮靈宗都在找那個陳默。你選哪邊。」
陸鳴沒有回答。他把手掌從地面上移開,站起來。他沒有看那個人。轉過身,往殘陽會的方向走了一段路,然後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
「我不選。」
他繼續走。殘陽會的大門在他身後,日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光。他往北走。
陳默走了一陣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蹲下,右手貼地——地面有一層極輕的震動,從北面傳來,間隔均勻,緩慢的。強度比之前在古淵派門口感覺到的更清楚。
他收回手,站起來。林九站在旁邊等他。陳默沒有說他讀到了什麼。
「那些鬼——」他開口,「它們會走多遠。」
林九沉默了一陣子,像是在計算距離,然後開口:「它們會一直走。直到走到沒有陣法可以入侵的地方為止。」
陳默站在岔路口,沒有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他往下看了一眼,視線落在他剛剛讀過的那塊地面上。那層震動還在。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北走。
林九跟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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