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了一整天。路越來越窄，兩側的雜草越來越密，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風從北面吹來，帶著溼的氣味，越來越重。林九走在他旁邊，腳步很輕，偶爾在岔路口停下來讀一下地面，然後繼續走。

黃昏時分，他們經過第一個廢棄的村莊。門是開的，窗戶也是開的。陳默在村口蹲下來，右手貼著地面。他的手指沿著地面摸到了一條整齊的線——灰塵和沒有灰塵的分界線。他的手指沿著那條線走了一小段，壓痕的邊緣朝他來的方向延伸，方向一致，沒有散開。往外走的。鬼來的時候沒有人走出來。他收回手，站起來。他的右手在身側握了一下，又鬆開。然後繼續走。

深夜，他們經過第二個廢棄的村莊。陳默走過去的時候瞥了一眼——門板倒了一扇，地上有拖痕。他把手從袖口裡伸出來，又收回去了。不需要讀了。拖痕已經告訴他足夠的資訊。他繼續走。

「邊界在動。」林九在他身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條灰塵的線——我昨天經過的時候，它已經進村了。」

陳默沒有回頭。他放慢了腳步，讓林九走得更近，然後繼續走。他走著走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步。他發現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村裡比平時更響——整個村子是空的，沒有任何聲音吸收他踩下去的震動，全部反彈回來。從那之後，每一步都比之前輕了。碎石不再從他腳下彈開。他側耳聽了一瞬，碎石沒有再彈開。

天亮前他們停下來休息。林九靠著一棵枯樹坐著，膝蓋伸直。陳默蹲在旁邊，右手貼著地面。震動變強了。比昨天更清楚。他收回手，坐在那裡。強度比古淵派門口高了將近一倍。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從古淵派走到第一個村莊花了大半天，從第一個村莊到第二個村莊花了整個夜晚。每個段落的距離不同，但震動的增幅是穩定的。按照這個速度，再走一天，他就會踏進鬼走的路徑裡。他知道那個節奏，不會認錯。

「再往前走，不會有村莊了。」林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陳默蹲在那裡，沒有急著站起來。不會有村莊了，代表不會有人了。接下來走的路，不會再看到燈火。他抬起頭，看向北方的地平線，然後站起來，往北走了幾步，蹲下來，右手貼地，重新讀了一次震動。它還在，沒有變弱。他站起來，繼續走。

天亮了。

千凝走了一陣子之後在溪邊停了下來。她沒有坐下。她從懷裡拿出溫良的書，翻到「對頻者會被鎖經脈」那一頁，目光掃過那行字。她的指尖壓在書頁右下角的幾行字旁邊——「鎖骨下方三寸。逆行推送。時機一息。」她沒有闔上書。她把書拿在手裡，邊走邊默記那幾個字，把書頁邊緣和「逆行推送」四個字之間的距離壓進指尖裡。走了一段路之後，她的指尖壓了一下書頁邊緣確認位置，然後把書收進懷裡，繼續走。

陸鳴走了一天一夜。他沒有停。他的耳朵朝著北方，腳步沒有偏離方向。走著走著，一個聲音從遠處的地面傳上來——他認得那個節奏，間距和礦洞裡一樣，重量也和礦洞裡一樣。他不是突然聽到的，是他走了很長的路之後，終於進入了聽得見它的距離。陳默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稍微輕一點，從礦洞的時候就是這樣，到現在也沒有變過。他沒有加快自己的速度，維持原來的步伐，方向不變，繼續走。

陳默在第二天下午，在一個岔路口蹲了下來。右手貼著地面，他讀到的是地面上的痕跡——鬼不久前走過這裡，在地面上留下了極淺的壓痕。他沿著痕跡讀了一遍，間隔固定，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同。那是鬼的步伐節奏。他站起來，抬頭看了前方——遠方有一個模煳的輪廓正在移動。距離很遠，看不清楚是什麼。但他剛才讀到的痕跡間隔，和他眼睛看到的那個輪廓移動的頻率是一致的。他在礦洞裡感受過太多次了。那不是人的腳步。他站起來，腳步沒有偏離那個輪廓的方向。林九跟在他旁邊。兩人的腳步聲各自落在碎石上，節奏不同，方向相同。風持續從北面灌進他的袖口。他往那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