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陳默走在碎石坡上，腳下踩著的石頭有些鬆動，每一步都要先試一下才敢把重心放上去。林九走在他右前方，周硯走在後面。三個人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沒有人說話。

陳默感覺到了風的變化。從側面吹來的風在某一刻突然停了，然後變成從前面吹來，貼著他的臉。風裡帶著一股乾燥的氣味，不是灰塵，不是泥土，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空氣本身變稠了。

林九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但陳默看到他的肩膀高度在那一瞬間變了，像是身體自動進入了某種警戒狀態。

「前面。」林九說。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九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山嵴線在約一里外。天已經亮了，山嵴線上的岩石被晨光照成偏紅的顏色。但有一片區域的光線不對——不是被雲擋住的那種暗，是一種不自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吸收掉的暗。那片暗區正在移動，沿著山嵴線，從左往右，速度不快。他看不清楚它的形狀。太遠了。遠到它和山嵴線的邊界融在一起，分不出哪裡是岩石、哪裡是它。

周硯從後面走上來，在陳默另一側蹲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村人往那個方向跑了。」他指了一下北偏東的方向，「如果他們的速度沒變，現在應該在山嵴線另一側的谷地。」

陳默的視線沿著周硯指的方向移動。山嵴線在那個位置有一個缺口，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出來的凹槽。暗區正在沿著山嵴線移動，方向會經過那個缺口。

「多久。」陳默說。

周硯沉默了一下，像是在估算。「以他們的速度，大約半個時辰會到缺口。」

「那個東西多久到缺口。」

周硯又沉默了一下。「比他們快。大約一盞茶。」

陳默蹲在那裡，視線落在缺口上，然後移到暗區的位置，再移回缺口。他在心裡把三條線的距離和時間疊在一起。村人半個時辰後到缺口。暗區一盞茶後到缺口。村人會先到，但暗區到的時候他們還沒有穿過去。他站起來，轉身看了一眼身後的地形。左側是碎石坡，右側是更陡的巖壁，中間只有一條路——沿著他們走過來的方向往回退，然後繞過山嵴線的東側。但那條路太長了，半個時辰走不到。

「繞不過去。」陳默說。

林九站起來：「那就穿過去。」

陳默沒有回答。他往山坡下走去。

「你要去哪裡。」林九跟在後面。

「找屍體。」陳默說。

林九沒有追問。他跟了上來。周硯走在最後。

陳默沿著山嵴線的側面走，腳步比之前更快。他走了一陣子，在一個轉彎處停了下來。地面上有一個人，趴著，背朝上。衣服是村裡人的樣式，灰褐色的粗布，已經被晨露打溼了。陳默蹲下來，沒有立刻碰屍體。他先看周圍的地面，看屍體的姿勢。

屍體的臉朝下，左臂壓在身體下面，右臂伸向側面。膝蓋是彎的，像是在跑的途中倒下。掙扎的痕跡，在地上拖了約半步的距離。

陳默把屍體翻過來。臉部完整，眼睛是閉著的，沒有外傷。沒有血。他把手貼在屍體的胸口，皮膚還是溫的，死了不到半個時辰。他沿著屍體的嵴柱往下摸，在頸椎的位置停住了。第七節頸椎。斷了。骨頭沒有錯位太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上方壓下來的。

他站起來，沿著屍體倒下的方向往前走。走了約三十步，又看到一具屍體。同樣的姿勢：趴著，臉朝下，左臂壓在身體下面。同樣沒有血，沒有外傷。頸椎在同一個位置斷裂。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五具屍體，排在一條直線上。每一具之間相隔約五步。他在心裡把位置記下來：第一具在轉彎處，第二具在約三十步外，第三具再往前五步。間距固定，方向一致。不是隨機倒下的，是按順序倒下的。

陳默蹲在第五具屍體旁邊，視線沿著屍體排列的方向延伸。他回想剛才在山坡上看到的暗區移動方向——和屍體倒下的方向一致。然後他看到了一件事：屍體倒下的位置，旁邊都有岩石或灌木叢。其中一具屍體倒在兩塊岩石之間，距離最近的掩體只有三步。

三步。那些人離掩體只有三步。他們在跑。暗區經過的時候，他們在跑，沒有停下來躲。

陳默站起來，往回走了一段路，在一個轉彎處停了下來。這裡的地形和屍體倒下的位置相似，但巖壁內側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剛好夠一個人縮排去。他蹲下來檢查凹陷處的地面。有一組腳印，很淺，邊緣清晰，像是有人蹲在這裡蹲了很久。腳印的方向是朝著屍體倒下的位置。

陳默蹲在那個凹陷裡，把自己縮排去，視線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出去。從這個位置能看到天鬼經過的路徑，但蹲在這裡的人完全被岩石遮住。腳印只有一個人的，沒有進出的痕跡。那個人蹲在這裡，沒有離開。

他站起來，走回林九和周硯的位置。

「天鬼在行進過程中每隔五步殺一個人。」陳默說，「它經過的時候，會觸發殺法。跑的人會死，但蹲在掩體後面不動的人不會被攻擊。」

林九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

陳默指了一下屍體的方向：「那些人離掩體只有幾步。他們沒有停下來躲，在跑。死了。有人在旁邊蹲了很久，沒有死。腳印只有進去的，沒有出來的。」

林九沉默了一陣子，然後站起來：「走。去攔他們。」

陳默沒有動。他蹲在那裡，視線落在遠處的山嵴線上。暗區還在移動，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相同。

「怎麼攔。」陳默說，「他們在跑。我們追不上。」

林九沒有說話。

陳默站起來，往缺口的方向走了一步。風從北面吹來，貼著他的臉。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他想到一件事：村人不知道天鬼的規則是什麼，他們只會跑。但如果在他們到達缺口之前，有人從對面跑過來，告訴他們停下來，他們會停嗎？

陳默轉頭看向周硯：「缺口對面是什麼。」

「谷地。再過去是一片灌木叢，長得很密。」

陳默沉默了一陣子。他在想一個場景：一個人從缺口對面跑過來，迎面攔住村人，說「停下來，蹲在岩石後面不要動」。那個人不能是他，他從這邊過不去。但如果是村人自己人呢？如果有人從村人前面跑過來攔住他們，他們會停。

「缺口對面有沒有村人。」陳默問。

周硯想了一下：「沒有。但山嵴線東側有一條小路可以繞到缺口對面，如果走快一點，大約兩刻鐘能到。」

陳默轉頭看向那條小路的方向。他沒有立刻決定。他在想：如果走那條小路，他會錯過村人進入缺口的時間。但如果他從這邊走，他會被天鬼擋住，過不去。

「我走小路。」陳默說，「你們在這裡等。如果村人到了缺口，想辦法讓他們停下來。」

林九沒有反對。他蹲回原來的位置，視線落在缺口的方向。

陳默往東側走去。腳步踩在碎石上，沒有停。風從北面吹來，貼著他的後頸。他走了一陣子，沒有回頭。

兩刻鐘後，他繞到了山嵴線東側。小路比他想像的更陡，有些路段要用手指扣住巖縫才能爬上去。他翻過山嵴線的時候，看到谷地裡有一群人正在往缺口的方向走。腳步急促，有的人扛著東西，有的人空著手。

陳默從缺口對面跑下去。碎石在他腳下滾動，聲音在谷地裡彈了兩下，沒有迴音。村人看到他了。最前面的那個人停了下來。後面的人也停了下來。有人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陳默跑到距離他們約十步的地方站定，喘著氣，沒有說話。風從他背後吹來，貼著村人的臉。他看到他們的臉上有一種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從不該出現的方向出現的人。

「不能往北。」陳默說。

最前面的那個人看著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開口：「你是誰。」

陳默沒有回答。他側身指了一下山嵴線的方向：「那個東西在往這邊走。你們往北跑會碰到它。」

那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暗區已經更近了。顏色偏暗，形狀模煳，正在沿著山嵴線移動。那個人沒有說話。他的手在身側微微顫抖。不是怕冷，是別的東西。

他轉回頭，看著陳默：「你是從礦洞出來的那個人。」

陳默沒有否認。

那個人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鎮靈宗的人封了舊村莊。說裡面有東西，不讓任何人進出。我老婆還在裡面。」

陳默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風從他背後吹來，穿過村人之間的空隙。

「你幫我帶她出來。」那個人說。

陳默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舊村莊在哪裡。」

那個人指了一個方向。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片暗色的區域，比山嵴線上的暗區更近、更密。不規則的邊界，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往上升。

「裡面還有多少人。」陳默問。

「不知道。但有人在裡面。」那個人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們會帶他們出來嗎。」

陳默沒有說會，也沒有說不會。他站在那裡，風從背後吹來，村人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轉頭看了林九的方向一眼。太遠了，看不到。但他知道林九蹲在原處。他轉回頭，看了那個村人一眼：「你叫什麼。」

「王四。」

陳默說：「帶著他們往南撤。找到岩石多的地形，不要走開闊地。如果看到那個東西，停下來蹲在岩石後面，不要動，等它過去。」

王四看著他：「你呢。」

陳默沒有回答。他往舊村莊的方向走了一步。腳步踩在碎石上，聲音被風帶走了。

王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叫什麼。」

陳默沒有停。他繼續走。

風從北面吹來，貼著他的臉。他不知道舊村莊裡面有什麼。鎮靈宗封了那裡，地鬼在裡面。他只知道有人在裡面。他往那個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