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往舊村莊的方向走了一陣子，腳步沒有停。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腳下的地面從碎石變成沙土，又從沙土變成更硬的泥地。

他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右側有一條小路通往山嵴線。他轉頭看了一眼——王四應該已經帶著人往南撤了。山嵴線上那片暗區已經越過了缺口，還在移動，沒有停。

他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一陣子之後，他注意到地面上的痕跡變了。壓痕很淺，但間隔固定，每一步的距離相同。他蹲下來，用指腹沿著壓痕邊緣摸了一段。間隔固定，每一步的深度一致，不會偏離。他在礦洞裡見過類似的痕跡——天鬼走過的時候，每一步的間隔和深度都一樣，不會偏離。他認得這個模式。

然後他聽到了。刷——啦—— 從極高的地方傳下來，像是一條極長的鐵鍊被拖過石地。聲音很遠，但很清晰。他沒有抬頭。他知道那是天鬼在經過。

方向和他要走的方向一致。他沿著邊緣走，沒有踏進那條路徑，保持著約十步的距離。

又走了一陣子，地面上的痕跡多了一組。人類腳步，間距不規則，深淺不一。其中一組在路徑邊緣停了下來——腳步在原地繞了一圈，然後往回走了，沒有穿過鬼的路徑。有人也走到了這裡，看到了鬼的痕跡，然後退了回去。陳默沿著那組回退的腳步走了一段，腳步消失在草叢裡。他沒有追。

他繼續走。

舊村莊的輪廓在前方浮現。屋頂的形狀在晨光中隱約可見，顏色偏暗，像是被什麼東西覆蓋過。村莊周圍的空氣透明度在某一處變了，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貼著地面。

陳默在距離村莊約一里處停了下來。地面上沒有新的痕跡——沒有腳步，沒有拖痕，沒有壓痕。但圍牆外側的感應層還在，鎮靈宗的人剛貼上去不久，人應該還在附近。

他繞到村莊東側，在一處灌木叢裡找到一條淺溝，溝底是乾的。他沿著溝走，溝在圍牆外被倒塌的石塊堵住。他翻過石塊的時候，手心貼到牆面——有一層極薄的阻力，像是牆面上塗了一層什麼東西，摸起來和石頭不一樣。他停下來，手指沿著牆面摸了一圈。不是陣法，是鎮靈宗貼在圍牆外側的感應層。沒有觸發。他翻過去了。那正是圍牆上一個缺口，剛好夠一個人透過。

圍牆內側的地面是硬的。他走過幾間屋子，門窗都是從外面釘死的。牆面上有紅漆畫的記號，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掌，五指分開，掌心朝外。鎮靈宗的封鎖標記。

他在一間屋子的後牆停下來。牆腳有一個洞，剛好夠一個人爬進去。洞口邊緣的灰塵被蹭掉了一塊。他蹲下來摸了摸洞口旁邊的牆面——牆角的溫度比周圍低，像是有人長時間坐在那裡，身體擋住了風，讓那一塊石頭沒有被太陽曬熱。

他沒有立刻鑽進去。他蹲在原地，先聽。裡面有唿吸聲，很淺，但間隔穩定。他等了一陣子，確認那個唿吸沒有中斷，才側身鑽進去。

屋裡很暗。光從牆縫漏進來，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線。角落裡坐著一個人，縮著身體，背靠牆壁，雙腿蜷在胸前。他手裡握著一隻碗，邊緣破了。他旁邊還蹲著一個老人，背佝僂著，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睡著了，臉埋在老人的肩窩裡，手裡握著一個破布娃娃。老人聽到聲音沒有抬頭。

陳默蹲下來，讓視線和他們保持同一高度：「你是住在這裡的。」

那人過了一陣子才開口：「你是誰。」

「從外面進來的。」

那人抬起頭。臉上有一層薄灰，眼圈發紅：「外面的人封了村子，你是怎麼進來的。」

「東側溝底有缺口。」

那人沉默了一陣子，視線一直落在陳默身後的方向，像是在確認沒有別的東西跟著進來，然後說：「鎮靈宗的人知道有人會來。他們在等你。」

陳默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他們還說了什麼。」

「村口有人喊過話。」阿良說，「他們說：『從礦洞出來的那個人會來，他來了你們也活不了。』還說了一句——『誰敢讓他進村，誰就一起死。』」

陳默的唿吸節奏在那一瞬間變了半拍。

「三天前他們就在說了。」阿良說。

陳默沉默了一陣子：「他們在哪個位置。」

「村子東北角。」阿良說，「三個人。一個守在村口，兩個在圍牆外側巡邏，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位置。」

「他們什麼時候會來。」

「不清楚。但最近一次換崗應該過去了。下一輪大約半個時辰後。」

陳默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牆角從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圍牆外側沒有動靜。他轉回頭，看向老人。

老人抬起頭來，聲音沙啞：「你是來帶我們出去的嗎。」

陳默沒有回答。他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他懷裡的小女孩。

「外面安全嗎。」老人問。

「不安全。」陳默說，「但比這裡好。」

「鎮靈宗的人還在嗎。」

「還在。」陳默說，「但不會進村。」

老人沉默了一陣子，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女孩：「我孫女跑不動。」他說，「你要帶我們出去，得揹她。」

陳默的視線停在老人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移到小女孩身上。她還在睡，唿吸很淺。手裡握著那個破布娃娃。

「她叫什麼。」陳默說。

「小滿。」

陳默蹲下來，把小滿從老人懷裡接過來。她醒了，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回他肩上。

陳默站起來，看了一眼老人的左腳。老人站著的時候，體重壓在右腿上，左腳虛點在地面上。

「能走嗎。」陳默問。

「能。」老人說，「走不快。」

陳默轉頭看了阿良一眼：「你扶著他走。」

阿良沒有說話，走過來扶住老人的胳膊。老人沒有推辭，把重心往阿良那邊移了一些。

陳默側身鑽出洞口，側著身體等了一瞬。他聽到阿良跟出來的聲音，又聽到老人鑽出來時衣料擦過洞口的聲音，才繼續往前移動。

三個人加上陳默背上熟睡的小滿，一起穿過灌木叢，朝淺溝方向移動。

陳默走在最前面。腳步落在乾土上，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小滿的唿吸貼著他的後頸，溫的，很淺。他沒有聽到腳步聲，也沒有聽到說話聲。鎮靈宗的人沒有靠近。他繼續走，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