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地鬼
陳默從淺溝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小滿還趴在他背上,沒有醒。老人跟在阿良旁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踩實了才放重心。
一個人從灌木叢後面站了起來。
陳默停了下來。他沒有靠近,但他看著那個人。
「你是陳默。」那人說。
陳默沒有回答。
「我叫溫良。」那人說,「古淵派的。我走過這條路。」
陳默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個人站著的時候,左腳比右腳稍微往前一些,身體重心偏後,像是隨時準備轉向。
「地鬼的路徑在前面。」溫良說,「它在這裡有一個停頓點,每次經過會停大約十息。」
他蹲了下來。陳默跟了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地面上有一片區域的顏色比周圍深,邊緣模煳。陳默側了一下角度——停頓點的邊緣已經被磨圓了。他在礦洞裡見過這種地面,長時間被重物壓過之後形成的。他站起來,又蹲回去,換了一個角度。
溫良蹲在他旁邊,沒有說話。陳默讀完之後站起來:「多久經過一次。」
「大約一盞茶。」溫良說。
陳默沒有再問。他走回隊伍:「前面有一段路需要透過。你們在這裡等。」
他把小滿從背上放下來,交到老人手裡。老人接過來的時候動作很慢,膝蓋彎下去,身體歪了一下,但穩住了。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但抓住了小滿的腿。小滿醒了,抓著老人的衣角。
陳默和溫良走到石堆後面蹲下。然後他聽到了拖行聲——極輕的,間隔固定。拖行聲越來越近,在停頓點的位置停了下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息。拖行聲重新響起,逐漸遠去。
陳默站起來:「可以過了。」
他走在最前面,腳步落在壓痕的中間,每一步都在同一個位置。溫良跟在他後面。阿良扶著老人走在中間。老人揹著小滿,腳步不穩,但每一步都踩在陳默踩過的位置上。經過地鬼路徑的時候,小滿的唿吸變淺了一下,她把臉埋在老人背上,沒有看。
陳默走到路徑邊緣的時候停了下來,側耳聽了一陣子。沒有拖行聲。他等所有人走過來,才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地面上有五組腳印,從舊村莊的方向延伸過來,穿過地鬼路徑,一直延伸到這裡。沒有新的壓痕疊加在上面。
「鎮靈宗的人沒有追上來。」陳默說。
溫良走過來,在他旁邊停下:「因為他們停下來了。」
陳默轉頭看他。
「封鎖線上的那些人。」溫良說,「他們不是被鬼殺的。他們是停了太久,殼的頻率從腳底滲上去了。」
陳默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是說他們是被殼殺的。」
「殼不會殺人。」溫良說,「殼只會改變頻率。活人站在上面太久,頻率會變。變了之後,人就死了。」
陳默沒有說話。他蹲下來,右手貼著地面。他讀到的不是痕跡,是地底深處一層極微弱的震動。他之前讀到的鬼的腳步間隔是斷續的,但這層震動是連續的。溫良蹲在他旁邊,手指輕彈地面,金光一閃。
「這條路徑不是地鬼自己走的。」溫良說,「它在被牽引。」
「被什麼。」
「殼。」溫良說,「殼在動。它在牽引路徑。」
陳默蹲回去,重新讀了一遍。地鬼路徑的邊緣有一個極細的偏移角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拉了一下。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外力。
「它往哪個方向動。」
「往北。」溫良說,「和你走的方向一樣。」
陳默收回手,站起來。他沒有再問,往前走了一步。溫良跟在他旁邊。
老人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把小滿放在膝蓋上。他的唿吸比之前更重,手還在抖。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開啟,遞給小滿。小滿喝了一口,遞回去。老人接過來,自己也喝了一口。小滿把布娃娃的破角塞進嘴裡咬著,老人伸手把它拿開,沒有說話。小滿沒有抗議,只是把布娃娃放回膝蓋上。
陳默走過去,在老人旁邊蹲下:「還能走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能。」
陳默沒有再問。他看了老人一眼,站起來,走回隊伍前面。
「舊礦脈的邊緣在前面。」溫良說,「殼的痕跡會重新出現。」
陳默沒有說話。他往舊礦脈的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手指壓進地面。表層的沙土已經變薄了,底下是更硬的岩層,顏色偏暗。
「痕跡出現多久了。」陳默說。
「大約兩個月前。」
陳默沒有再問。他走回隊伍旁邊:「休息一盞茶。然後繼續走。」
他站在那裡,視線落在地面上——從他腳下往前延伸,地面的顏色正在逐漸變深,從暗灰色過渡為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灰。他在礦洞裡見過這種顏色。殼經過的地方,地面會留下這種痕跡。
第一百三十五章:岔路(修正版)
休息完之後,陳默站起來,往舊礦脈的方向走去。小滿趴在老人背上,沒有醒。溫良走在陳默旁邊,阿良扶著老人跟在後面。
走了一陣子之後,路分成了兩條。左邊那一條繼續往北,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右邊那一條往西北偏了一些,沿著一道乾涸的溪溝延伸。
陳默在岔路口停了下來。他先看了一眼左邊的路,樹木不算密,但枝葉交錯,遮住了視線。他又看了一眼右邊的路,溪溝兩側是裸露的岩石,視野更開闊。
他蹲下來,手指壓了一下左邊路口的泥土。實的,乾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落葉。他又走到右邊路口蹲下來,手指壓進沙土裡。實的,乾的。
他站起來,往左邊那條路走了一步。腳踩在落葉上,聲音很清楚——乾燥的葉子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樹林裡很響。他停了下來,往樹林深處看了一陣子。風從樹林裡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氣味。他沒有走進去。
他走迴路口,走到右邊那條路前面,踩了上去。沙土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比落葉的聲音輕得多。他走了一段距離,停了下來,側耳聽了一陣子。樹林那邊沒有聲音。
「左邊那條會留下腳印。」陳默說。
阿良看了一眼左邊的路口——地面上有陳默剛才踩過去的腳印,在落葉層上壓出清楚的痕跡。
「右邊那條不會。」陳默說。
他往右邊那條路走去。溫良跟在他旁邊,經過左邊路口的時候,視線在樹林裡多停了一拍。阿良扶著老人跟在後面。
溪溝兩側的岩石越來越高,在地面上投出斜長的陰影。岩石的影子貼著他的皮膚經過,涼的。他感覺到了,但沒有停。走了一陣子之後,溪溝在這裡分開了。一條繼續往西北,另一條往北偏東的方向拐了一個彎。陳默在分岔處停了下來,蹲下,用手指壓了一下兩條路的沙土。西北那條實的,乾的。北偏東那條的沙土摸起來略鬆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動過。
他站起來,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溪溝繼續延伸,兩側的岩石逐漸變矮,視野開啟了。他往西北方向走去。
走了一陣子之後,前方的視野確實開啟了。溪溝在這裡結束了,露出了一片約百步寬的開闊地。開闊地的盡頭是另一片樹林。陳默在開闊地邊緣停了下來。他沿著邊緣走了一段,在岩石和樹林之間找到了一條狹窄的通道,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他側身擠了進去。溫良跟在後面,阿良扶著老人跟在溫良後面。通道大約走了二十步,重新接上了另一條路。路面的沙土顏色更淺。陳默走上去的時候,腳下沒有聲音。
走了一陣子之後,他停了下來。前方有一棵倒下的樹,橫在路面上,樹幹已經枯了。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樹根附近的泥土——有腳印。腳印是新的,邊緣沒有被風抹平,方向和他走的方向一致。鞋底的紋路和他在封鎖線斷口處看到的那組相同,古淵派的人。他沿著腳印的方向看過去,消失在樹林深處。
他站起來,繞過那棵樹,繼續往前走。走了一陣子之後,地面上的腳印開始變亂了。腳步不規則,深淺不一,像是在跑。腳印之間的間距在逐漸拉大,像是那個人越跑越快。他蹲下來,用手指壓了一下腳印邊緣的土。邊緣還是乾的,沒有被風抹平。剛留下不久。
他站起來,順著腳印的方向看過去——前方地面開始變暗,從暗灰色過渡為深灰。那個人跑進了顏色變深的地方,腳印在那裡消失了。
「他在跑。」陳默說。
溫良走過來:「他在躲什麼。」
陳默沒有回答。他往前走,腳步落在暗色的地面上。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被什麼東西追了。但他知道那條路通往舊礦脈的方向。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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