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交火
溪床走完了。視野開啟,一條東西向的土路橫在前面。
陳默正要踏上土路,兩側灌木叢毫無預兆地炸開。
那是鎮靈宗斥候專用的「纏殺樁」。枝條從根部斷裂,貼著地面呈扇形橫掃而至,帶著漆黑的倒鉤尖刺,破空之聲如裂帛般刺耳。陳默本能地往後撤半步,尖刺貼著小腿掠過,直接撕裂褲管與皮肉。左手已經拍在地上,冷光自掌心暴湧,凝成一塊貼地而行的碎冰。
第二波攻勢沒有給他落腳的時間。腳下地表勐地拱起,兩根粗如手臂的木樁夾著裂風斜刺而上——一根鎖膝,一根直奔肋骨。陳默半蹲下身,左掌朝上一掀,周身炸開一圈碎冰。冰層擋住了一半力道,剩餘的尖刺穿透防線,一根擦過後腰,撕開一道見骨的血槽;另一根貼著頸側掠過,帶出一串血珠。他藉著衝力往前撲出半步,左手五指狠狠抓入地表。
暗處那人顯然是鎮靈宗的熟手。千凝蹲在陳默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她一眼便讀出了對方的路數——鎮靈宗斥候標誌性的「地脈引」。那人每一次控木之前,左手按地的位置會先下沉半寸,在土層深處找一個靈力支點。
她等那人的指尖剛要陷進土裡的瞬間動了。右手虛懸,五指陡然一收,那人腳下的地面憑空下陷半寸,將那人按在地面的左手硬生生震開。木樁勐地一僵。那人眼神微變,五指如鉤企圖重新扣回地面。千凝指尖沒有抬起,反而往下狠壓——地面裂開一道極細的地縫,貼著那人的手腕斜切過去。那人不得不翻腕抬手,木樁的攻勢瞬間散亂,力道弱了足足三成。
陳默等的就是這一瞬間。薄冰如蛛網般朝前擴散,鑽出地面的枝條撞進冰層,被極寒卡住,根根崩斷。
陸鳴蹲在十步外,手掌貼地,沒有抬頭。他聽到陳默和千凝在動,也聽到了對方的節奏。他在讀另一件事——地表底下,那人腳下約三尺處,有一層東西正在聚攏。
「他腳底下有東西。」陸鳴說,聲音不大,剛好讓陳默和千凝聽到,「三尺深,還在長。」
那人終於將左手徹底拔離地面,眼神陰沉地盯過來:「鎮靈宗的封鎖線,不是給外人隨便踩的。」
話音未落,左右兩側的土坡同時炸起刺目的亮芒——兩道鎮靈宗特有的「破禁煞光」呈夾擊之態橫掃而至,赤黃色的光束所過之處,沙土發出滋滋的高溫焦灼聲。
千凝一眼認出那是專破真元禁制的煞光,尋常屏障一觸即碎。但陳默正處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換氣瞬間,她若不擋,陳默會被當場夾擊。她右手五指勐地併攏,橫在身前一推。一面靈力屏障剛凝成,第一道煞光便悍然撞上——屏障僅撐了半息便被撕裂,氣浪將周圍的沙土掀飛。
陳默沒有回頭。冷光灌入足底,碎冰炸開的推力帶著他貼地橫移。第一道煞光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將身後的沙土犁出一道焦黑的深溝;第二道煞光緊隨而至,封死他的退路。千凝沒有退。她以左手撐地維持殘存的靈力,右臂慢了一絲——煞光的餘波橫掃而過,袖口瞬間氣化,一條細長的灼痕從手腕撕裂到手肘,皮肉焦黑,鮮血來不及流出就被高溫蒸發。她的指尖劇烈顫抖,但身形紋絲不動。
陸鳴蹲在原地,手掌還貼著地面。他讀到那層三尺深的東西在陳默翻身的時候收縮了一下。它在動——跟著陳默的節奏在動。
「它在跟你的節奏。」陸鳴說,「你往哪邊翻,它就往哪邊收。它在封你的落點。」
陳默在滑行的盡頭勐地翻身,左掌五指盡數沒入沙土。他沒有把寒冰往前推——他把寒冰往下灌,灌進陸鳴說的那個位置,三尺深。厚冰沿著那層東西的邊緣倒灌而出,將那人的腳底與地底的連結凍結、撐裂、崩斷。
那人腳下的地面裂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往後退了一步,又抬頭看向對面的千凝:「陣紋道的空間讀取手法,我認得。你是千家的人。你父親死在那座陣法裡的時候,我在場。」
千凝的唿吸頓了一拍。她沒有說話。右臂的血順著指尖滴進沙土裡,被北風迅速吹乾。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再看那人一眼。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視線掃過地表——殼的痕跡已經完全浮回土路表面,筆直指向西北。他轉身退入塵土,腳步聲被北風吞沒。
陳默站起身。千凝仍半蹲在原地,右臂的傷口皮肉翻開。陳默走過去蹲下:「你父親的事,你沒說過。」
「沒必要說。」千凝站起身,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她沒有包紮,只是將右手垂在身側,「他死的時候,我才七歲。陣紋道的人說他是探查陣法時失誤死的。我不知道那人在場。」
陳默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轉身往前走。殼的痕跡筆直指向西北。千凝跟在他身旁,血跡灑在沙土上,被風吹乾。陸鳴跟在十步外,沒有說話。殼的痕跡貼著地表往前延伸。陳默走在他旁邊,記住了陸鳴的判斷——地底三尺深藏著足以致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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