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次
夜色完全沉下來了。
樹林走完之後,開闊地往西北方向延伸,地面從偏紅的沙土變回灰褐色的碎石。風從北面灌下來,夜裡比白天更冷。
陳默走了一陣子,停了下來。前方站著一個人。鎮靈宗斥候服,手按在腰間,但沒有拔刀。他看了陳默一眼,又看了一眼陳默腳下的地面,說了一句話:「你走在殼的痕跡上面。」
「讓開。」
那人沒有動。陳默往前走。那人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了路。陳默走過的時候,那人側過頭,視線跟著他的腳步移動,但沒有追上來。
殼的痕跡在腳邊繼續延伸。灰白色的線貼著沙土表面,邊緣反著一層極淡的白光。陳默走了一陣子,左手無名指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牽了一下又鬆開。他沒有低頭看。又走了一陣子,那根手指又動了一次,幅度更小,之後就沒有再動了。陳默試著彎了一下那根手指,它能動,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意志。
腳步比下午慢了半拍。千凝跟在後面,距離從兩步縮短到一步。她的右臂垂在身側,布條表面的暗色硬殼比下午更厚了,走路的時候肩膀會因為牽扯而微微繃緊。千凝的左手抬起來,按了一下右臂的布條邊緣,然後放下了。
殼的痕跡繼續延伸。陳默低頭的時候注意到一組腳印從殼痕跡邊緣延伸出去,方向和殼一致。腳印很淺,間距不規則,像是走的時候膝蓋已經撐不住了。另一組腳印從同一個位置走回來,更深,間距更穩。陳默沒有停。
夜裡,隊伍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千凝靠著一塊石頭坐下。她咬住布條的一頭,左手一圈一圈解開。舊布條揭開的時候,黏住的地方牽扯到傷口,她整條手臂僵了一下。傷口邊緣的皮肉泛紅,沒有潰爛,也沒有長好。她把舊布條放在地上,換上新的一截,繞上去、咬住一頭、左手拉緊、打結。她把袖子放下來,站起來,走回隊伍裡。
陳默站在幾步外,等她站定才繼續往前。走了幾步之後,他感覺到留在殼裡的那絲冷光在動,跟著他的頻率走。他往前走著,左腿突然不聽使喚——沒有知覺,像那條腿已經不屬於他了。身體往側面歪了一下,右腳多跨了一步才撐住。千凝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了一下他的手肘,沒有說話。過了一息,知覺回來了,像冰水退去之後血管重新開始跳動。他沒有看她,繼續走。
灰白色的線延伸進前方一片被燒焦的低矮灌木叢中。枝條斷裂的切口呈灰白色,像某種乾枯的骨骼。前方十步外的地勢開始往下陷,碎石滑動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乾脆。陳默踩進去,沒有停。灰白色的線在前方分岔成兩條。左邊那條極細,像一道新裂開的縫。腳下的地面微微往左邊傾斜,碎石順著坡度滑了幾顆出去,聲音比右側短了半息。陳默踩在兩條線的正中間。左邊那條又延伸了約二十步,然後消失了。右邊那條繼續往前鋪,方向往西北。千凝的腳步聲在身後一步的位置。左腿的知覺已經回來了,但它什麼時候會再走掉,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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