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在踏出第三步的時候又往上竄了一截。

陳默停了下來。他沒有低頭看，因為不需要看了。裂口已經過了手肘，正沿著上臂內側往肩膀蔓延，冷光從裂口邊緣滲出來，貼著皮膚流轉，像一層被壓在冰面底下的水。

他感覺到自己這副身軀正在從內部被撕開。

前面十天，他一直在壓。舊靈力在經脈裡撞，冷光在裂口邊緣撐，兩股東西誰也不讓誰。他靠走路維持平衡，靠唿吸控制節奏，靠不看自己的手來假裝它還在。現在壓不住了。裂口從內側往外推，冷光開始往不該去的地方流。他必須在自己這副身軀被撕碎之前，把這股力量用出去。否則他會先死在殼追上他之前。

他蹲了下來。

趙嶺在約兩百步外停了下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急著追——他知道前面的人會替他踩陷阱。但現在陳默停了。一個在殼的範圍內走了十天的人，突然停了。趙嶺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撐不住了」。第二個念頭是「不對」。

陳默蹲在那裡，左手懸在沙土上方，沒有碰地。冷光從裂口邊緣滲出來，沿著他的前臂往下淌，像一層極薄的冰膜貼著皮膚滑動。他讓冷光碰到了地面。

不是讀取。是催動。他讓冷光貼著地表震了一下，發出極短促的脆響，像冰層被踩碎的聲音。聲響沿著地面擴散開來，貼著沙土表面往北走了約十步，然後消失了。

陳默沒有動。他在數。

天鬼鎖定需要三息。殼的同步顫抖每三息完成一次鎖定，每一次鎖定對應一次壓制。三息是天鬼從「感應」到「完成壓制」所需要的全部時間。

他剛才讓冷光催動了一聲脆響。那聲響會被天鬼讀取為「異常動靜」。天鬼會朝那個方向感應，開始鎖定。現在是第一息。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正在加速。趙嶺在判斷他已經撐不住了。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腳步聲越來越近。趙嶺的衝刺路線是直的，他從來不繞彎。

第二息。天鬼的重量已經開始往那個方向傾斜了。陳默感覺到了，像空氣中有一層壓力正在從北側往他催動冷光的位置移動。趙嶺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六十步以內。

第三息還沒有到。陳默在第二息與第三息之間的那個空隙裡側跨了一步。幅度不大，剛好把自己從原來的位置移開，擋住右側路徑。

趙嶺看到了那個動作。他本能地察覺到有詐——陳默站了那麼久都沒動，偏偏在這一刻動了，而且動的方向剛好擋住右側。但前方只有兩條路：右側被陳默死死封死，左側露出一條看似可以透過的空隙。他根本沒有時間猶豫。天鬼的壓制範圍正在收縮，如果他停下來判斷，他會直接踩進鎖定中心。來不及想，身體已經朝左側偏了半尺。

他改從左側透過。

第三息。

天鬼完成了鎖定。從上方壓下來。

趙嶺感覺到肩膀先麻了，然後是整條右臂，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天鬼的壓制範圍是三尺，陳默站的位置讓他從右側繞不過去。他改走左側，左腳踩進天鬼的鎖定範圍。壓制從他的右肩開始，因為那是他衝刺時重心所在的支撐點。鎖定的位置隨著他改道時的重心偏移同步調整，最終落在右肩上。三息精準，沒有偏離。

趙嶺的膝蓋先跪下去，然後整個人往右側倒。他試著用左手撐住地面，但左肩的韌帶在那一瞬間被撕裂了。他感覺不到痛，因為神經在壓制完成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被切斷了。他的右臂垂在身側，像一條不再屬於他的東西。他想喊，但喉嚨裡出來的是一團冰冷的霧氣。

陳默沒有回頭。他已經在走了。

天鬼鎖定完成之後有短暫的停頓期，用來確認目標是否已經被壓制。那個停頓期的長度是：一息半。陳默算過。他在天鬼進入停頓期的時候跨過了趙嶺身邊，往北走了三步。腳步落在地上，穩定，沒有加快，沒有放慢。

他走過之後，天鬼才開始重新定位。他感覺到頭頂上方那個重量還在。天鬼沒有消失。它只是完成了第一次鎖定，正在準備第二次。他知道它會再來。

身後的碎石路上傳來一陣極輕的拖動聲，像是衣料摩擦碎石的聲音。陳默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趙嶺。趙嶺的右手垂著，左手按在地上，正在用單手把自己從天鬼的壓制範圍裡拖出去。他沒有死，只是右手廢了，左肩也廢了。

陳默繼續走。走了一陣子之後，他感覺到頭頂的重量又近了一點。天鬼正在重新定位，方向跟著他。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左臂的裂口了。不是它停了，是痛覺已經超出了他能感知的範圍。冷光貼著皮膚流轉，他感覺不到它的溫度了。